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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之城 by 殷子期
风之万里 发表于 2008-08-08 20:35:44
序幕
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距离那场车祸已有一个多月了。
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听到周围响起热烈的惊叫声,使我有一种错觉,仿佛刚刚表演了一场惊险的逃脱魔术,从一个密闭的,即将遭受火烤、水淹、刀砍、石砸的容器里巧妙脱困,站在被聚光灯照射的亮如白昼的舞台上接受观众的欢呼。
我想我之所以会有这种幻觉大概和我崇拜擅长表演困境逃生的魔术师大卫有关。我曾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慢放其演出录像,妄图找出其中的奥秘所在——当然他不可能让我找到。
直到我看见因惊喜和泪水变得扭曲的父母和其他亲戚的脸,才真正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虽然我的苏醒使得绝大多数人都很高兴,但我本人却不这么想。因为一旦醒来我就不得不日夜承受伤痛的煎熬,这种痛楚让我夜夜失眠,冷汗直流,呻吟不止。不过肉体的痛苦还是可以忍受的,而且我当然也不会像一些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一样,净在人前乐,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我有一双疼爱我至极的父母,如果不擅加利用便对不起他们的一片苦心。
最令我悲痛欲绝,心如刀绞的是我以前的女朋友申小雅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虽然她可能从来也没有把我当作她的什么人。可就算出于对一个相熟已久且目前正处于垂危之际的朋友的道义,也不该如此绝情绝义,使我在对于此生是否能够追上她这件事上又一次彻底绝望。
你看其他同学就表现的让我热泪盈眶,虽然其中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他们好像分成了若干个小组每天轮流来看望我,安慰我,给我讲新近发生的趣闻,十分八卦,使我几乎能确定以前那些不利于我的谣言是如何发展壮大,迅速蔓延的。
他们叫我不用担心,因为学校已经为我募捐了部分医疗费,甚至还印刷了传单到大街上分发,号召全社会的关心——我昏迷时的医疗费用高得惊人,每天仅输血就要1000多块。
我一夜成名,成为人们某段时间的焦点话题。
作为纪念,我保留了一份传单,上面将我描述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十佳少年,所列事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据说电视台有一个栏目曾想为我做一期专题,被父母和学校婉言谢绝了——他们当然知道我是什么货色,不需深入调查就可原形毕露。而且如果人家问起我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学校门前的大街上而被卡车撞到,他们当然没有办法告诉人家我其实是被学校的保安追得慌不择路,至于我为什么会被保安追就更加难以启齿——我只不过是想偷一份高考的模拟试卷而已。
题归正传,如果我开始的伤感来自于无情无义的申小雅——我偷卷子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她,不过这她自己是不知道的——那么在之后的几天,当我确定钟洋已经在那次车祸中死去的时候,便彻底掉进无以伦比的痛苦深渊。
他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折磨着自己。
我在每个寂静的深夜泪流满面,在朝阳初现的时候向着窗外冰冷的晨曦祈祷。
我放弃了一贯的信仰,成为一个不可救药的有神论者,常常兀自喃喃自语。
佛祖、菩萨、神仙、上帝、耶稣基督、安拉真主,求你们让钟洋再次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吧,为此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无论什么。
在伤感的间隙,我有时会回想当时的情景,我忽然发现其实钟洋完全没有必要死。
首先他并不在乎分数,偷卷子纯属多此一举,而且就算模拟考满分,以我们俩的水平也绝对进不了任何一所正规大学,而不正规的大学也根本不需要什么高考成绩,再说他本来也没打算参加高考。
其次就是当我们俩在撬办公室的门被保安发现的时候也完全没有逃跑的必要,因为我们每人都至少身背2个以上的处分,虱子多了不痒。这主要是我们早已从父母那里得知每个人大学以前的档案是空的,决不会如校方危言耸听的诸如处分要背一辈子的恐吓成真。
再有,也是最令我不解的是,钟洋居然会同意协助我这次行动,他一向对申小雅深恶痛绝,势不两立。
而且我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当那个漆黑的巨大的怪兽呼啸着冲向我们的时候,我曾下意识的用力将钟洋推开。
可他终究还是死了,这是命运吗?
无论怎样也逃脱不了的命运!
每当这个可耻的想法从脑中迸出,我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是的,钟洋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能无耻的将责任推到其他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去,那样是对钟洋那才华横溢、清澈见底、生动鲜活、毫不做作的生命的亵渎。
我的手上仍残留着死亡袭来的那一刻,从钟洋的背上感受到的余温,如此真实。
在我的有生之年,将永远为此烫痛心扉。
第一章
我们这拨70末的孩子据说是赶上了第一个人口高峰。我所在的中学高中部在那一年破天荒地招了9个班,每个班都至少有50多个学生,让我觉得这个“市重点”中学和那些“大拨轰”学校已经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了。当然这显然是我的错觉,竞争还是异常严酷的,细数我小学初中的同学里能上高中的真是寥寥无几,凤毛麟角——许多人都说北京学生考大学容易,其实也没那么简单,北京的中考淘汰率非常高,大部分人过早的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非常可惜。(这是题外话)
1995年的中考对于我来说没有丝毫的压力和悬念。整个考试期间我一直在和心爱的任天堂较劲。那个老家伙插卡的地方接触不良,我必须腾出一只手来按着卡,单手过关斩将。对这种高难度动作挑战的结果可想而知,在一个月里我连冒险岛的第一关都没玩过去。尽管如此我仍然每天奋战到深夜,乐此不疲。
我之所以如此无聊,完全是因为对未来缺乏应有的好奇。我能够顺利的从这个市重点中学的初中部升入高中部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这主要是因为我所在的中学是R大的附属中学,而我父母又刚巧都是R大的职工,学校对我这样的“子弟”有极优惠的政策,简而言之,只要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基本上录取就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我妈和校长夫人的关系瓷的不得了呢!
说到这儿,我想我有必要介绍一下我的学校。根据校名就可以推测,R大附中,自然就是R大的附属物,换句话说就是R大的喽罗,每年都毫无怨言的接收着R大扔过来的各种货色,这其中自然包含大量垃圾。另外由于学校搞创收,又招进来不少赞助生、关系生和特长生,所以每个班学号30以后的二十来人基本上都属于“非统招生”,我就是其中之一。由于这些人占去了约五分之二的名额,使得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高居不下,我们那一年更是达到与满分仅差3分的史上最高纪录。
这种操作的最终结果就是传说中的“大学预科校”的校园里,总有一些学生明目张胆的在上课时间到处闲逛,甚至身穿校服出现在周边各大快餐店里,败坏学风,影响恶劣。
在这里我还要解释一下,也许有些人会被我误导,以为学校已沦为度假胜地,其实不然。占到半数以上的学生仍然是热爱本职工作的,只不过他们一般都羞羞答答的躲在教室或图书馆里,性格内向,不愿出来见人,所以知名度很低。这些人被称为“统招生”,钟洋则直接称他们为傻B。
我和钟洋的相识是在入学后的第三个月,那天我们两个班都在操场上上体育课,项目是测1500米。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十分厌恶体育课,尤其是课上总是长跑跳远什么的,非常枯燥,所以我让我妈开了一大把的空白假条——她是R大校医院的大夫,假条这种东西我富余的叠纸飞机扔着玩,非常奢侈。每逢没意思的课就随便填个病交上去,后来和钟洋熟了又分了一大半给他。他们球队每天训练强度很大,体育课根本是小儿科,不值得浪费时间。
为了不使老师过于没面子,我们俩不得不在病因上花样翻新,三年来我们累计使用过的有:发烧、胃炎、肠炎、痢疾、阑尾炎、盲肠炎、肌肉拉伤、踝关节扭伤、视网膜脱落……钟洋有时会很羡慕女生,因为有个生理痛可以每月都用而不会被怀疑。
但是那天是测验,如果我不参加的话就有可能体育课不及格,这是很没面子的事,比文化课全挂还丢人。
体育老师一声哨响,我夹在几十号人中间冲出起跑线,刚跑过200米就从人群中钻出来,直奔升旗台。那个升旗台有个很大的底座,刚好与老师的视线向背,我初中三年都是猫在这儿等别人跑完第三圈之后,再出来跟着跑个半圈蒙混过关的。
当我绕到台座后面,发现钟洋正坐在那里抽烟。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给我腾了个空。我坐到他旁边问:“还有吗?”
他掏出一包中南海,我点燃一根叼在嘴里,仰着头朝天上吐烟圈。
天空一碧如洗,鲜红的国旗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我们俩在国旗下公然违反校规。
一会儿他们班的人先跑回来,他掐灭烟,站起来,朝我摆摆手,说:“我先走了啊,席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急急忙忙挤进一群满头大汗、呼哧带喘的人堆里,跑远了。
以我现在的心情去回忆,钟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有很浓的悲剧色彩,这显然是不客观的。但是在当时,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确大吃一惊。
是我惊讶的不是他知道我的名字,就像我也知道他的名字一样,我们俩都是学校里的名人,但出名的原因并不相同。虽然在女生眼里我和他都很帅(这点并非自作多情),但并不是主要因素。我们那一年帅哥大丰收,每个班都能摊上两三个,让人不禁怀疑招生老师是看着照片划的分数线。
钟洋的出名是所有男生梦寐以求的那种,他是校足球队的前锋——我们学校的足球队是常拿全国冠军的——球技高超,在场上挥洒自如。他训练的时候总有一群小姑娘在旁边尖叫,令人颇为嫉妒。
而我的名声则是源于一次家访。那时刚入学不久,班主任照例到各个学生家访问,到我家的时候自然告了我许多状,其出于什么居心可昭然若揭。不料我妈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说,你要是再说我儿子的坏话就出去。那个有三十年教龄的老女人从没见过这种阵势,立时涨红了脸,夺路而逃,从此对我不闻不问。第二天此事在学校传开,经过不同的人的加工变成了我妈用擀面杖把老师打出家门……
我现在仍然很清楚的记得,钟洋向我挥手的时候是逆光站着的,脸上一片模糊,周身镶了一圈金色光晕,如神祗下凡,令我目瞪口呆。
***
真正把我和钟洋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是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我们当时的考试是将年级所有学生打乱,按照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大排名,每50人一组分散在1至9班。也就是说如果能在那次期中考试时顺利进入1至4班,那么在以后的每次考试中只要稍微借鉴一下别人的卷子就可立于不败之地。反之如果不幸掉到5至9班,那么除非个人努力否则休想出头,因为周围的人都和你水平一样差,有的比你还不如。
初中就在本校的我自然深喑此道,在期中考试的时候成功抄到一份据说是房山区第一的牛人的答案而名列前150名,在3班考试。倒不是我想要多好的成绩,反正我的父母也不要求,促使我做这种无聊事的主要原因是,每次大考过后必然会为不及格的差生安排假期补课——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啊!
钟洋在考前找到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认识的人里除了我以外基本上都是在8、9班混的。
那天放学后,钟洋他们球队在操场上训练,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一本《海明威选集》,刚刚看完《乞力马扎罗的雪》,就听到看台下面有人叫我。我抬起头,看见钟洋站在跑道上,手里拿这个球:“席安,是吧?”
我点点头:“钟洋?”
他咧开嘴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走啊?”
“没准儿,怎么了?”
“有点事想找你商量,能等我一会儿吗?”
“行,什么事啊?”
这时他们队里的人在操场那边叫他,他一脚把球开回去,转身跟我说:“等会儿再说,我们练到5点。”
我看了看表,刚刚4点20,阳光略微发黄,洒在操场上那群跑来跑去的小人身上,每个人都是黑黑的一条,分不清谁是谁。我的精神逐渐从肉体中剥离出去,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游荡。
发呆是我的拿手好戏,据说这种状态现在有个新词叫冥想,是很难达到的境界,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每次回过魂来,时光已匆匆流逝,身边早已物是人非。
钟洋常说我是个对自己太残酷的人,因为我放任自己被自我吞噬却不挣扎也不说话,而他就是要将我从寂寞中拯救出来,这是他的使命并且命中注定。
“你太孤僻了,席安。”他总是这样说:“我要让你的人生变得有色彩。”
我寂寞吗?我怎么不觉得?只要我愿意我想我当然也可以成为众人的焦点,只不过我不屑于此。
我的梦想在7岁那年破灭,从此无欲无求。
我被父母的关爱包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想要什么,他们就给我什么,呵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浓厚的爱将我与周遭的一切隔绝了,其他人、其他事、其他物,都不能引起我的丝毫关注。也许这世上还会有人如他们一样爱我,可我已经无法发现,无法感受。
是的,我一直把责任推到父母身上,是他们的爱出了差错。
就像久居黑暗的蝙蝠丧失了视力。
我丧失了爱与被爱的能力。
***
“嘿,想什么呢?”
我被人粗暴的打醒,手里的书掉到地上。钟洋拣起来瞅了一眼,揶揄的笑:“哟,文学青年呀你。”
“错,我是文武双全!”
“就你?”他伸出胳膊来和我比了比,“细的跟鸡爪子似的。”
我一拳击在他的软肋上,他立时面部扭曲,倒在看台上,神情十分痛苦:“你个小人……竟然偷袭……”
“兵不厌诈。”我冷笑,他自然不知道我自小习武,一直在体校武术班混,直到初中毕业才放弃。胳膊细我也没辙,真的不是我的错。
“说正经的。”他好容易缓过口气,“听说你在3班考试?可以呀!”
“想找我签名吗?”
“想找你帮个忙。”
接着他向我阐述了一下对暑期补课的厌恶之情,然后提出希望我能祝他一臂之力。我自然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福大家享,痛快的答应了他。于是我们两个说好在考试的同一时间去厕所,再把答案交给他。
密谋之后,我起身回家。钟洋住学校的宿舍,就在操场旁边,他拍拍我的肩说:“大恩不言谢,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
考试周开始之后,我按约定将抄到的答案交到钟洋手中,本来一切顺利,可第二天他就出了差错。
这个头脑简单的笨蛋连续三门在考场上昏昏欲睡,从厕所回来又奋笔疾书,自然引起监考老师的怀疑,被叫去盘问。他虽然够义气,宁死不肯供出我来,怎奈人家几个老师凑到一起一合计,发现只有我在同一时间去过厕所。
我被找去的时候已知道大事不妙,没做什么抵抗就全盘承认——两份一模一样的考卷想否认也没底气,当然我也顺便把协同我作弊的那个“好学生”给招出来,想看看老师的反应。
最终处理结果出来,我和钟洋的下场充分反映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是警告处分,他是严重警告处分。那个“好学生”因为“真心悔改”——听说他在老师办公室哭了一晚上——只有卷面计零分,从那以后他在走廊上见到我就躲,仿佛靠近我就会被“处分病毒”感染。
钟洋觉得非常对不起我,几次找我出来都张口结舌。我于是好心的告诉他我其实无所谓并问他还请不请客了?
“请!请你吃10顿都没问题!”他说的斩钉截铁,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事实上是钟洋请我到他家玩了一个暑假。假期补课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恐怖,考勤管理极为松散,只要最后一节课去画画范围补考就绝对能通过——学校才不想让学生留级呢,他们巴不得把这些瘟神尽早送走,而等到升高三之前,据说想留级也是要走后门的。
我受处分这件事在我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我爸爸在R大教美术,每周末提着个画桶去颐和园写生,如闲云野鹤。我妈甚至安慰我说中学有几个处分没关系,反正也没有档案。她如此溺爱我是因为她在生下我之后得知自己此生不可能再有小孩了,我爸爸则是世外高人,同一切搞艺术的人一样思想超前,他希望我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宁愿我是任性妄为的毕加索也不是先割耳朵后自杀的梵高。
钟洋也同样没有受到任何责难,这是我到他家住的时候发现的。他们家三代单传,有一个比他大11岁的姐姐在美国。当初他的父母并没有什么传宗接代的意识,本想只有一个女儿就够了,不料他的奶奶在得知即将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之后,千里迢迢从福建老家赶来监督着他们生下他,老来得子自然宠爱至极。而且他只要把球踢好就有前途,其他的反倒在其次。
钟洋家住在密云水库边上,整个夏天除了球队训练我们俩都泡在水库里游泳,污染北京的饮用水源。他父母年纪很大,对我十分亲切,每天做好早中晚饭等我们来吃。
7、8月份的太阳毒辣,将我们俩晒成两个黑人儿。假期过后人们惊恐的发现我和钟洋两个彻底勾结在一起,从此狼狈为奸,做尽坏事。
***
我整天和钟洋他们球队的一帮人混,与同班同学反而没有什么来往,许多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后来干脆晚上也住在钟洋他们宿舍,有时睡别人的空床,有时就和钟洋挤在一起。我们俩常常在上课时间窝在宿舍里,看各种各样的闲书。钟洋喜欢看电影,当时没有条件,他就专门拣拍成电影的原著看。
“如果没有足球的话,我就去当导演。”他常常一边看一边说,“这书要是依着我就这么拍才行,都给这帮笨蛋祸害了。”
学生宿舍里住的大多是球队的人,也有一些是家住在远郊区县的,考进来的分数高的吓死人,成天自习,与我的作息刚好相反,我对他们没什么兴趣,他们对我也敬而远之,以至见面不识。只记得有三个住在平谷的,每周要坐火车回家,听上去很夸张,这三个人恰好都姓张,所以被称为“平谷三张”。还有一个怀柔的女生叫“怀柔一枝花”,总认为自己色艺双绝,我刚住进来的那阵总拼命朝我抛媚眼,搞得我食欲大减,抱头鼠窜。除了这几个我只记住外号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印象最深的人叫焦健,和钟洋在同一个宿舍。
我之所以对他记忆深刻,是因为三年来我和钟洋经常揍他。此人阴险狡诈,笑里藏刀,专喜欢暗地里搞阴谋诡计。
那时我们俩总在宿舍里抽烟,他表面上笑脸相迎,有时从外面回来还帮我们带一包呢,私地下却跑到舍监那里告状,说我们违反校规,影响他学习,损害他健康,建议学校给我们处分。他哪知道舍监李奶奶是我爸爸的师母,从小看我长大,比我亲奶奶还亲,要不我怎么能在宿舍出入自由呢!这小子跑来通知我们舍监有请的时候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而我们从李奶奶那里得知事情始末,回来之后自然把他按在地上给打了一顿。
“给老子下绊,你还早呢!”我一边踹他一边冷笑。
钟洋把一只臭袜子塞进他哭咧咧的嘴里,恶狠狠的吓唬他:“你再去告呀,下次就叫你吃进去!”
也许是钟洋的恐吓起了作用,此事从此不了了之,焦健人如其名,一见到我俩就跟三孙子似的,点头哈腰,一脸贱相。
***
写了半天不相干的人,我想我似乎应该系统的介绍一下钟洋,就像小学时写的习作《我的同学某某某》那样,可每当提笔又思绪万千,不知从何处下手。
钟洋为人豁达、开朗、乐观、朋友多、爱憎分明、坚忍不拔、目标坚定,与我在一起就如同光与影。我整天如个魂似的飘来荡去,用我们班主任的话形容就是行尸走肉。
他做事极为认真,虽然与我一起翘过任何课,但对于球队训练却毫不放松。他们除了在每天放学以后练习之外,周末、假期都有任务,占用了大量课余时间——这也是他们这些体育特长生都不怎么好好学习的原因,根本没有时间,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我曾建议他逃掉一、两次出去玩,却被断然拒绝。
他对我说,席安,你一切得来的太过容易,所以不懂得珍惜。
我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也许是吧,我自小衣食无忧,无论升初中高中都是内定,连大学都不用考——我妈早就给我攒够了学费出国留学。
我从来没有想过超过3天以后的事情。
我没有梦想,可我并没有觉得不快乐。
虽然如此,但钟洋却经常作出十分二百五的事情。
比如有一次开年级大会,年级主任说凡是缺席的都取消期末考试资格,而我那天刚巧不在,钟洋跑到走廊上慌乱之中抓住一个低年级女生就拖回大厅。当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全年级的人都听到一个细细的女声怯生生的答了一声“到”,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还得我妈连夜跑了一趟校长家才算搞定。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现在想起来,我之所以与钟洋走的这么近,也许正是被他的这些特质所吸引,这是我在自己和其他人身上所找不到的。
我有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友情对我来说是多此一举。我喜欢独来独往,不愿他人踏入我的世界。
可我却如此轻易接受了钟洋。
我们像彼此命中的凶星,一凑到一起就麻烦不断。
我怕麻烦。
我喜欢一个人仰望天空,看流云舒卷,日出日落。
如此纯净,无边无际的蓝。
我的眼睛总是执著的追寻着,那飞鸟的踪迹,无数次的,我倾倒于,它们划过天际的那道道伤痕。
明艳的,绮丽的,眩目的,放肆的,窒息的,不顾一切的。
飞翔之美!
自我出生以来唯一有过的梦想就是飞翔,这个梦想于升入小学之后破灭。我的小学自然课老师极为残忍的告诉我,人不可能长出翅膀。
钟洋是那样直愣愣的介入了我的生活,使我措手不及。我不安的发现,他就像一瓶显影液,让我苍白的灵魂底片逐渐现形。我告诫自己应该离开,我不愿改变。
我开始慢慢疏远他,可他却浑然不觉。在我决定彻底在他面前消失的时候,钟洋却在无意之中及时的挽救了我和他自己。
那一天晚上,微风,繁星满天,钟洋买了5、6罐啤酒邀我到操场的看台顶上对饮,聊到了未来。钟洋异常兴奋,两眼放光。
“你等着吧,席安。”他踌躇满志的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出名,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什么名?恶名?”我不以为然。
未来?谁能掌握呢?想那么远好累。
“当然不是!”他听不出我的嘲讽,把烟头扔到地上,爬上旁边的护墙,展开双臂,迎着风,朝着夜空大喊:“我要做中国的罗伯特·巴乔!”
在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我看到钟洋的背后展开了一双巨大的翅膀,那片片白羽上面写满了热烈的梦想。
我的神经一下子混乱了,冲口而出:“钟洋,你能飞吗?”
“当然!”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来邀我,“席安,我们一起飞吧!”
我的心疯狂的跳着。
他能飞!
这个人能带我飞!
这华丽得令我目眩,让我窒息的双翼!
我的梦啊!
我想我疯了,钟洋也疯了,我抓住他的手,两个人不顾一切的扑向那似触手可及的夜空。
着地的痛楚让我的心暂时清醒过来,我一边揉着膝盖一边瞅着钟洋说:“你这也叫飞?跟母鸡似的……”
钟洋倒满不在乎,拍拍屁股起来,指着头顶地天空说:“别看我现在只能飞一秒,将来这些都是我的,我要做天空之王!”
接着,他便“咕咚”一声醉倒在地。
我扛着重的像死猪一样的钟洋痛苦的往宿舍缓慢移动,忽然恐怖的想起巴乔最大的特点就是倒霉。
可为什么是我?
欲哭无泪。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使我们作出了惊人的举动,反正在清醒的时候就算给钱我们俩也不敢从5米高的看台上往下跳。
但是从那晚,一个信念深深的植入我的心里。
这个人能带我飞!
像一道魔咒,将我锁在了他的身边。
第二章
钟洋的酒量很差,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当时球队的人过生日时,并不儿女情长的互相送什么礼物,都是寿星佬请客搓饭,席间自然觥筹交错。钟洋每次必然拎着酒瓶到处逼人和他对切,然后被人抬回宿舍。时间一长,大家都对他敬畏有加——不是因为喝酒,而是怕抬他回去——一有饭局必然跟地下党一样暗地通告,生怕被他知道,可每次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现场,极为诡异。
喝酒是钟洋的第二生命,仅次于足球。
他说:“我是闻着味来的,你们就别作无谓的抵抗了。”
***
高一的足球联赛,钟洋自然是他们班的主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他们球队的训练里有一项是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的将对手废掉,所以根本没人敢近身。在和我们班的比赛上,只有我勇于和他周旋,当时我不知是怎么了拼了命的和他抢。当然我也知道他一直在让着我,以他的技术只需一个转身就能将我摆脱。比分破天荒地僵持在0:0,我们俩酣斗正欢,两个人跟抽了大麻似的亢奋异常。
下半场20分钟,钟洋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朝我邪笑了一下,身子一晃将我甩掉。起脚射门的一刹那,我又不知死活的出现在他面前,于是那一脚结结实实的踢在我的脸上,我立即倒地不省人事。
不知我是怎么被弄到医院的,反正当我醒来时已经躺在病床上,除了脸部的伤之外身上又莫名奇妙的出现了多处青紫。我睁开眼,首先看到了鼻梁上的纱布,进而推断大概是鼻骨断了。接着看到钟洋坐在床边,面如泥塑,眼睛直勾勾的盯住盖在我身上的白色被单。我低头看看,那里只有几个皱褶而已。
“哎,看什么呢?”我用手在他眼前晃晃,他猛然回过神来,慌忙问我:“你醒啦?觉得怎么样,还疼吗?”
我看他的样子十分滑稽,于是故作沉痛的说:“钟洋,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我总要受伤害?”
哪知钟洋并不能理解我的幽默感,一听我的话竟然哭了起来。他双手抱头,口中不住絮叨:“对不起……席安……对不起……”
我从没见过这种阵势,大惊失色:“别、你别当真呀,我和你开玩笑呢。”
我扳起他的肩,让他看着我的脸:“我没事,你看。”
我本想笑笑,不料牵动伤处,不禁疼得一个机灵,面部肌肉扭曲,表情亦哭亦笑,不伦不类。
钟洋盯着我的脸看了3秒,进而指着我的脸捧腹大笑。
后来钟洋告诉我,当我倒地时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他把我给杀死了,立在当场,呆若木鸡。直到别人告诉他我还有气,才意识到得赶紧送我去医院,他知道自己的脚劲。
据说我被送往医院的途中胡话连篇,许多人这辈子也没见我这么贫过。
***
钟洋酷爱足球,总能搞到许多免费的球票,一到甲A赛季,就拉着我去工体。
那会儿国安队还是高峰那帮人,看球的人特多,遇到宿敌几乎场场爆满。同现实中北京与上海势不两立一样,每逢申花队客场北京球迷就异常激动,言语刻薄。
有一次一个申花队员负伤,被人用担架抬下场,经过看台的时候有好多球迷指着他说,别送医院了,送大红门去。
我问钟洋大红门是哪?他告诉我是肉联厂。
以上是我突然想起来的一段小插曲。
***
1996年,我和钟洋迷上了“星际争霸”,每天起早贪黑,苦练战术。钟洋使虫使的神乎其神,与我的人族配合下,在学校里所向披靡,号称独孤求败,极为猖狂。在网上也小有名气,被称为“流氓组合”,因为我俩最大的乐趣就是欺负生人。
有时我会在战网上叫嚣找人1V1,钟洋则以computer的名字埋伏其中,有个傻B一进来就被我们俩给推了,气的在战网上骂街,被网管给封了ID,我们两人恶名远播,人人退避三舍。
当时互联网远没现在这么普及,网吧寥寥无几,收费高昂,半月下来就已入不敷出,逼上梁山,只好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这种副业在住校生中十分流行,基本上都是三五成群劫一些衣着光鲜的初中生。曾经有几个人从一个小孩身上翻出了三千块钱,却因分赃不均而恶语相向,大打出手,最后竟然互相揭发检举,结果闹得处分的处分,开除的开除。
人性的贪婪由此可见一斑。
那天晚上我和钟洋在路边抽烟,想去网吧又囊中羞涩,正好一个小孩从旁经过就顺手把他给劫了。谁知这个小孩外强中干,兜里竟然只有10几块钱,于是决定再等等看有没有肥羊出现。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钟洋面对我站着,正在说笑之际,他突然表情骤变,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凶神恶煞般的大声叫嚷:“小子,你没钱也赶上街?!”
然后向我背后看了几秒,转身就跑。
我正坐在地上发愣,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一个巡警已从我身边跑过,朝钟洋追去,口中大喊:“站住!往哪跑!”
当我明白过来,一转头看见刚才被我们劫过的那个小孩正张着个嘴,傻呵呵的站在那里看热闹。我恼羞成怒,又把他给打了一顿:“就十块钱你丫也至于报警?!”
***
法网恢恢,以钟洋准职业球员的脚力仍然无法逃脱,教导主任被从睡梦中惊醒,连夜去派出所,好说歹说才没有追究刑事责任。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靠在看台顶的围栏上,垂头丧气,左边嘴角一片乌青。我问他会怎么处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八成要开除了。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高中毕业证他将不能与任何职业球队签约或者作为特长生进入任何一所大学。
他最初在足球与学业之间选择了前者,而现在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钟洋在我面前流泪,为他自己。
他把头转向另一侧,嘴唇被自己咬的苍白无色,失神的盯着某一点,一动不动,酸痛了,眼睛只一眨,眼泪就流下来,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如水晶般闪闪发亮,晶莹剔透。
他像深陷囹圄的天使,痛苦而无助。
我仿佛看见,他颤抖的双肩后面生出洁白的羽翼可却不能飞翔。
在那一刻,我似乎比他更加绝望。
不久处理结果公布,念在我们是初犯,学校从轻发落,一人一个记过处分。我心里当然明白这完全是瞎掰,鬼才会相信我俩会是初犯。不过是我在教导主任面前据理力争,我说,哪有惯犯像我们两个似的犯完案还等在原地被抓?(其实我们俩也确实够傻B的!)当然最大的功劳还是要归功于我妈,她与校长促膝长谈一夜,终于使其动了恻隐之心。
那晚,透过窗子,我望着她疲惫的身影匆匆消失于夜色之中,泪流满面,失声痛哭。
钟洋在看到布告之后跑来找我,问我为什么我也榜上有名。
我语气平淡,嫌他大惊小怪:“当然是我自己去自首的。”
“为什么?!”他瞪大眼睛。
“这样我妈才会发动她的关系网啊,笨蛋!”我朝他翻翻白眼。
“噢……”他恍然大悟,习惯性的用手挠脸颊,却碰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问他以他的笨脑子当时怎么会灵机一动演那么一出戏,他说,他完全是出于本能,觉得那样人家肯定只来追他。
“你跑得太慢!”他嘲笑我。
“你不是也没跑掉!”我反唇相讥。
“那是我没发挥好。”
“可你陷我于不仁不义!”
“咦?原来你那么想进去挨揍?”他一副追悔莫及的表情,“怎么不早说,我真该成全你。”
“打得疼吗?”
“废话!”他忿忿的说,“最郁闷的就是他们打你你还不能还手!”
***
我在一开始曾说过,有一阵学校里曾经流传了许多不利于我的谣言,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高二第一学期的后半段,每次课间操结束,我的课桌里总会出现一罐可乐,有时也换成芬达什么的。我刚开始以为可能是别人放错了,心想给他个教训也好,于是就给喝了。可是时间一长,我不禁纳闷,难道我的桌子是个异次元空间,另外一头连着小卖部的冷饮柜?直到某一天一个女孩在校园里叫住我,用蚊子一样的小声问我可乐好不好喝,我才明白原来我的桌子没有任何神奇之处。
原来是你的?不好意思我给喝了。
她说,我本来就是买给你喝的,还在罐子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可见你天天喝也不来找我,才鼓起勇气来找你。
我心想写在底下我哪看得见呀,又问她,你让我找你有什么事?
她吭叽了半天,突然把一封信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了,搞得我很奇怪。
难道她不是来找我要水钱的?
我回到钟洋的宿舍躺在床上把信看完,才知道原来是想找我当男朋友。仔细回想那个女孩的脸,的确有几分姿色,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何地何事与她有过往来,以至会招来垂青,看名字也没有任何印象。
小曼?
等钟洋训练回来,我把信给他看,问他有没有什么印象?他见了大吃一惊,从裤兜里也掏出一封揉得皱皱巴巴的信来说这是刚才在操场上一个女孩给他的。我一看署名是小婷,内容大概也是说对钟洋倾慕已久,萌生爱意什么的。我俩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突然同时交了桃花运。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他对那个女孩没兴趣,又跟我建议说:“我看你就从了吧,人家都这么下血本了,以后我也可以跟你沾沾光,天天喝可乐。”
我一掌拍过去:“为几瓶水你就叫兄弟卖身?我哪儿那么贱呀!”
于是我们俩连夜起草拒绝信。依我的意思干脆不要理,她如果再来问就直接拒绝就好了,可钟洋说这样太伤人家小姑娘的心,于心不忍,信还得写的婉转,不能太直。熬到半夜终于攒出一份让他满意的来了,一人抄了一份,打算过几天送去——这也是钟洋的意思,说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把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说:“你丫什么时候这么女呀,啰里啰唆!”
他一本正经的说:“我是众人皆知的天下第一温柔帅哥,全世界就你不知道我的好。”
“咦?原来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低头做腼腆状,抚首弄姿,模仿女人的声音说,“大王,臣妾好感动哦。”
“快快平身,爱妃不必多礼。”钟洋作帝王状,跟我演戏。
此时不知从哪床的被窝里传来几声闷笑,我俩再也憋不住,一起哈哈大笑。
我本想把可乐钱夹在信里一并还给人家,忽然想到这两天还要去切网就没放,反正又不是我让她买的……
当我们跑到初中部,才惊讶的发现,原来给我们两个写信的竟然是同一个人,叫何曼婷,这个姑娘含着泪水,拿着两封一模一样的信黯然离去。
回来的路上钟洋愤愤不平:“为什么就你有可乐喝?!”
我说,因为我比你帅。
***
当天这件事在学校引起了轰动,我俩才知道,原来何曼婷竟是刚刚当选的初中部校花!
可校花的兴趣也真是变态,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两个恶贯满盈的坏蛋偏爱有加?而且还双管齐下,难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万一我们俩个都答应了该怎么办?
我和钟洋讨论未果,一起摇头感叹女人好奇怪。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几天以后一种谣言在学校慢慢传开,说我和钟洋之所以拒绝校花的表白是因为我们俩一起搞同性恋。
谣言止于智者,我一开始对这种无稽之谈不屑一顾,放任它自生自灭,哪知这种重伤愈加色情,竟传言有人看见我俩在宿舍偷偷拥抱接吻,让人忍无可忍。
其实这种谣传的始作俑者是谁我心里早有轮廓,只消随便找几个人“谈谈”,就使其彻底现形。
一切成竹于胸后,我来到某班门口,笑容可掬的对坐在里面的焦健说:“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焦健一看是我不禁做贼心虚,身子下意识的往后躲,而班里的其他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还有人在底下偷偷笑出声来。
我态度愈发和蔼可亲:“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我想跟你解释解释,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见我确实并无恶意,便鼓起勇气,磨磨蹭蹭的往外走,满脸堆笑:“咱们俩哪有什么误会……”
我不待他走出门口,就抡圆了胳膊将其打回教室,他屁也不敢放,在地上摸索着找眼镜。这时我才发现,我刚刚明明只打了他的右脸,为什么他的左脸也肿起来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原来钟洋在15分钟前刚刚来过。
一切传言在此事之后戛然而止。
***
高二下学期,会考开始,我俩不得不开始为高中文凭发奋学习。
当年大部分的科目都由学校自己出题,范围很小,以我们俩的聪明才智不算困难,只有政治参加市里的统考,几乎整本书上都画了重点线,看了就头痛。钟洋于是发动所有的关系,将各个学校的名师押的重点题目汇集起来,把范围压缩在最小,总结出10道大题,日夜背诵,昏天黑地。
在复习期间,我发现钟洋的地理超强,全球的地形地貌皆烂熟于心,甚至抬笔就能画出任一国家的版图形状,让我仰慕不已。于是我们明确分工,由他来辅导我地理,我负责教他语文,数理化全不灵光只能互相切磋,最爽快的是历史,凡是战乱年代我俩全部了如指掌,太平盛世则一问三不知,好在人类历史分多合少,及格已不成问题。
最后成绩出来,我俩全数通过,钟洋的地理竟考了满分,我的语文也高达95,令所有人跌破眼镜,刮目相看。我俩的高中目标已经达到,从此更加肆无忌惮。
钟洋交游广泛,朋友遍及京师,与我截然相反。我从不参加任何聚会,与以前的同学老死不相往来。
他的朋友中,与我最相熟的一个叫夏炎,住西城区,在离家不远的一个职高念书,自号西城区第一帅哥,简称“西帅”。此人财迷心窍,人生的最大理想就是当大款,多年来一直潜心钻营生财之道。
逢年过节,他都会到“天成”去批发几千张贺卡,然后将其中的大半塞给我和钟洋,美其名曰有福同享,有财同发,每张给我们提成1毛。上千张贺卡堆在床上险些将我俩活埋,不得不布置给软弱的低年级生。通常我们都是让他们以1元一张的价格全买下来,告诉他们可以随意涨价二次转手——当然这对他们来说几乎不可能,基本上都是赔。我们这种鱼肉乡里的做法使得学生宿舍里怨声载道,每到节日人人见到我俩都避之不及,如同杨白劳遇上了黄世仁。
春节过后不久的某一天,此人再次兴冲冲的找到我俩,说他目前有一个可以白吃白喝的美差,念在多年朋友的份上不忍一人独享。
我俩自然不相信世上果真有此等好事,他神秘兮兮的眨眨眼说,你们随我来便知。
于是,周末晚上,我和钟洋如约来到三里屯路口,看见夏炎已和一个陌生人等在那里了。那人30左右年纪,相貌出众,举止文雅,穿一身西装,好像刚刚下班的样子。
夏炎老远就扬手与我们打招呼,并向旁边那人努努嘴,告诉我们这就是今天的“肥羊”。
“这两位是钟洋和席安,我哥们儿,”他给我们互相介绍,“他是阿飞。”
我们俩傻呵呵的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飞不愧是社会人士,大方得体,微微一笑说:“找个地方聊聊吧。”
九点以后的酒吧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各种不同国籍的美女吸引着我们的眼球,目不暇接,口水直流。夏炎说他们都是“鸡”。
***
H酒吧位于街巷深处,远离喧嚣,环境优雅。刚一进去我就立即感到了一道道犀利的目光射在身上,一种毫不掩饰的估量的目光,仿佛要将我剥光一般。我看着钟洋,他也皱着眉,浑身不自在。
落座之后,有侍者送上酒单,阿飞将它地给我们,说:“想点什么?别客气。”
单上的价格高的让我们乍舌,我和钟洋一人只点了一杯扎啤,生怕万一结账的时候阿飞突然改变主意,不做冤大头,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全都得留下来刷盘子了。夏炎也要了一杯啤酒,之后又咬了咬牙,补点了一盒“三五”。阿飞对这里轻车熟路,并不看单子,直接对侍者说:“我还是老样子。”
不久后烟酒送上,阿飞那杯与众不同,浅浅的杯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上层逐渐透明,像天上的云,他说它叫“天使之吻”。
我仔细端详着这杯酒,阿飞见我很有兴趣,就递给我说:“想尝尝吗?”
我小小的喝了一口,口腔里充满了苦涩,不禁皱眉:“不好喝。”
阿飞说:“天使无情,所以它吻也冷酷。”
几口酒下肚,表情也自然起来。阿飞见识广博,幽默风趣,逐渐将我们引入佳境。即便如此,我仍感到周围气氛的诡异,坐立不安。此时钟洋忽然扯了扯我,示意我向他右边看。我见他面如死灰,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眼珠刚转过去,立刻差点掉出来——一个男人正把他的手从另一个男人的腰移到大腿上!我想我瞬时的脸色也比钟洋好不到哪儿去,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们俩找了个借口把夏炎架到洗手间,逼迫他说出实情。夏炎见事情败露了也不再隐瞒,说阿飞其实是个“基佬”。
我俩听了差点掐死他,说,好你个杂碎,拉皮条拉到老子头上了!
一阵拳打脚踢,夏炎急忙跪地求饶,口口声声道,二位兄台有所不知,他们这些人一般都是你情我愿,不会强求,我们吃喝之后脚下抹油,他也不能奈我们何。
我俩断然质问道,既然如此你独自享用便好何必扯上我二人?
他此时也不再花言巧语,扫眉搭眼的说,不怕一万还怕万一,二位不是武林高手吗?
从洗手间回来之后,我们一改先前的畏缩,连叫侍者上烟上酒,颇有一种慷慨就义前的超脱之感。
管他是死是活,先捞够本钱要紧。
阿飞见状也不觉有异,依然泰然自若,谈笑风生。
不知不觉午夜已过,钟洋不胜酒力烂醉如泥,阿飞起身结账。
不知花了多少钱,开了两瓶红酒还有5、6盒烟,少说也上千了。
走出酒吧,阿飞说他可以开车送我们回去。钟洋醉的不省人事,根本回不了宿舍,夏炎于是主动说他爸爸出差了,钟洋可以先住他家。
等我们帮夏炎把钟洋从车上抬下去,看他们消失在单元门里,阿飞问我:“你家住哪?”
我说:“你送我到R大的门口就行了。”
在车上,阿飞沉默不语,气氛尴尬。我掏出剩下的半盒“三五”正要点上,阿飞用一只手制止了我,指了指车上的储物箱。我打开一看,是一个精致纤长的银色金属盒,里面有一排古朴而粗狂犷的古巴雪茄。
他说:“这个更适合你。”
我点燃一支细细品味,浓郁的甜香之气立刻充满了整个肺腔,比酒精更有效的使我沉醉又悠悠浮起。
我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便开始对阿飞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你为什么叫阿飞?不是真名吧?”
阿飞并不置可否,他以一种极具蛊惑力的语调缓缓的说:“我能使你快乐到飞起,你信不信?”
我听出他言语中的暧昧,于是决定向他坦白:“阿飞,我们几个其实是骗你的。”
他的声音依旧恬淡而慵懒:“我知道。”
阿飞的车在三环上兜了个圈,掉头开向国贸。
第三章
阿飞在国贸租房子,却在望京的一家外企上班,他说离得远比较没有麻烦。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我一进门就看见一张极大的床,不禁头皮发麻。床的对面是一台电视机,整间屋子除了这两样东西以外几乎没什么别的家具,甚至连桌椅都没有,只能做床上。他去洗澡之前,放了一张碟给我看,两个男人在30吋的屏幕上翻云覆雨。
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开始发呆,连他从浴室出来都没听见,我一紧张就会发呆,像将头埋进沙里的鸵鸟。
“哟,这么聚精会神呀。”他坐到我身边,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好看吗?”
我浑身打了一个机灵,呼的一下站起来,惊慌失措,口不择言:“我困了,想早点睡觉。”
话已出口才发觉说的不伦不类。
阿飞嘴角泛笑,故作惊喜:“好啊,没想到你这么着急。”
我想我当时一定满脸通红,因为我觉得脸上烫的能摊鸡蛋。
正在紧要关头,阿飞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真是天不亡我!趁他到卫生间接电话的空当,我飞快的关上电视,熄灭灯,仔细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腰带是否扣好。等他挂断电话回来,我早已紧闭双眼,躺在床上装睡。
黑暗中,我仿佛听见他轻笑了一声,之后是悉悉簌簌脱衣服的声音,接着,床的另一边一沉,他悄悄在我身边躺下来。
然后,一只手轻轻的抚上我的背。
我立即浑身肌肉绷紧,握紧拳头,大气也不敢出。
那只手在我身上游离,我的脑子疯狂的旋转着,一片混乱。我想,如果他敢再越进一步,下一刻我就会挥拳打掉他的下巴。
可是我想错了,当他的身体贴上我的时候,我哭了。
阿飞叹了口气,从我身边离开。我听见一声打火机的轻响,眼前倏的一亮又立刻暗了下来,什么也没看到。我转过身,向旁边望去,点燃的雪茄像一支开在阿飞嘴边的花,飘散着香甜的淡淡烟雾,将我脸上的泪痕映的忽明忽暗。
“为什么要跟我回来?”阿飞语气平和,没有显出丝毫的不快。
我把一只手抵在额上,深深的呼吸,想令自己平静下来。眼前的那团黑暗在不断的下沉,下沉,慢慢将我吞噬进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挣扎着说出几个字:
“因为我想飞……”
***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头因宿醉像裂开一样疼。阿飞将做好的早餐端到床上,对我说:“你可真厉害,隔了那么久才醉倒,吓得我还以为你犯了心脏病呢。”
我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我有一点贫血,而且以前从没喝过那么多酒。”
“因为不喝白不喝?”他嘴角上扬,略带嘲弄。
“……”我讪笑着,捧起杯子喝牛奶。
“好喝吗?我特意在里面放了点小佐料呢。”
我“噗”的一下将口里的牛奶全数喷到了他的衬衫上,结结巴巴的问:“什、什么佐料?”
“当然是糖喽。”他连忙换掉沾满牛奶的衬衫,忽然又转过身来,挑起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七情六欲散?”
我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阿飞,看你道貌岸然,没想到个性如此恶劣!”
“彼此彼此,一点小报复而已。”他并不在意,“吃完快点起来,我们出门去。”
“去哪里?”
“见上帝。”
***
灰墙,白瓦,朱门,翠树。
静谧,悠远,古朴。
东郊民巷。
“你带我到洋租界来干什么?”我从没来过,四下里张望。
“历史学的不错。”阿飞在一扇陈旧而厚重的铁门前驻足,“就是这里了。”
我走近,细瞧,门旁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
——天主堂。
推门而入,感到脚下绵软,低头一看,地上竟扑了厚厚的一层花瓣,像刚下过雨。
花雨。
正待惊奇,雨又来了。
早春三月,落英缤纷。白的,略泛浅红的花瓣,染着微香,轻轻拂过脸颊,衣裾,指尖,无声的落于花冢之上。
是两株极高的海棠。
而那斑驳的树影之间掩映着的,是灰白的,早已剥落的墙。造型很怪,极尖的顶,两侧斜斜削下来,突兀,锋利,肃杀,威严。
我仰起脸极力想看清那顶端所刻的形状,却被缤纷的落英扰乱了视线。正待屏息凝目,却原来,是一双悲悯的眼睛。
圣母怀抱婴孩,微笑不语,却似看透我的心思。
阿飞早已入内,我进入正堂,望见他在跪地祷告,不便打扰,就兀自四下参观。
空旷穹顶,朱红长椅,金色圣坛。
墙壁四周画着宗教的故事,每一幅里都有天使。
在这神圣的处所,我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之火。
阿飞作完他的功课,来到我的身后,指着壁上一个手持利剑的天使说:“你们很像。”
“你错了,我没有翅膀。”我冷冷的说,转身离开。
在车上,我越想越生气,口若毒蛇:“没想到你们这些玻璃也信教?心理安慰吗?别笑死我了!”
车“嘎”一声停下,我以为会被赶下车,可阿飞没有动怒,他低垂眼睫,轻轻的说:“我们家三代都是虔诚的信徒,叔叔更做了教士,终生未娶。我甫一出生就已受洗。”
“原来是逼良为娼?”我继续射着毒汁,目光怨毒,“圣母可是女的,不合你口味吧?不如干脆改信基督,或者太上老君也不错。”
阿飞默不作声,任由我发泄。
在怜悯我吗?
我恼羞成怒,愈发不可理喻,冲出汽车,重重的将车门摔上,头也不回的离开。阿飞在我之后下来,追上我。
他扯住我的手臂,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对我说:“席安,我们真的很像……”
“笑话!刚刚像天使,现在又像你,我还真是大众脸!”我甩开他的手,对他冷笑,“阿飞,你这种情话老掉牙了,凭这种功夫也想让人飞?”
话一出口便已后悔,我清清楚楚的看见阿飞眼睛里的刺痛,可我已被愤怒冲昏了头,恶毒的话不断脱口而出:“你以为把我弄到这儿来,我就会把你当上帝,乖乖和你上床吗?!”
阿飞满脸阴霾,气的浑身颤抖。他抓住我的双手,猛地将我抵在墙上,用力的吻我。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傻了,大脑空白了十几秒之后才重新恢复运转。双手被制住,动弹不得,情急之下抬起腿狠命一踢,阿飞痛苦的倒在地上。我羞愤难当,扑上去将它按倒,抡拳便打。
王八蛋!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让我看我永远也无法拥有的东西,把我的痴心妄想赤裸裸的曝光!侮辱我,让我自惭形秽!
我的痴心妄想!
为什么!
我的泪滴在阿飞的脸上。
他仰面躺着,微咸的眼泪刺痛了脸上的伤口,他不去擦,却伸手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痕。
席安,你对自己太苛刻,反而看不清真相,不能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要妄自菲薄,你得学会放过自己,才会发现自己的好处和别人的好处。
你渴望的东西,从来也不曾失去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找上我?我们明明三个人……
我歇斯底里,拨开他的手,任由眼泪滴落。
因为我心疼。
在你身上我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阿飞似在对我说又似在喃喃自语。
那持剑的天使叫米迦勒。
席安,你用利剑抵抗他人的伤害也拒绝了他人的爱,最终你会发现自己早已伤痕累累,我不能任由你一错再错!
阿飞将我送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了。一下车,就看到钟洋坐在大门口不住张望,看见我,就跑过来,两眼血丝,焦虑万分。
他抓住我的肩,来回晃动:“你跑到哪儿去了?你妈说你没回家,我还以为你被那个阿飞先奸后杀了呢!”
我被他的吵的脑仁直疼,精神萎靡,无力辩解。他见我失神落魄,一脸的“心理创伤”,又瞥见一旁的阿飞,顿时怒不可遏,一下子揪住阿飞的衣服,骂道:“你这个混蛋!”
挥拳要打,又猛地看到阿飞脸上青紫,衣冠不整,浑身灰土,抡起的拳头一下子停在半空。他回头看我,不解的问:“怎么?原来是你强奸他?”
我被气的险些晕倒:“钟洋,难道你真是猪变的?”
***
那次之后,钟洋再也没有喝过一滴酒,3月17号是我的生日,中午开席,他的哥们儿都敬他,可他怎么也不肯喝,也不顾是不是薄了别人的面子,连我作为寿星逼他喝酒都不就范。大家都觉得奇怪,在底下偷偷问我,钟洋怎么突然从良了?我告诉他们说因为他打算竞选明年的北京市十大杰出青年。
虽然嘴上胡扯,但我心里其实也很纳闷。钟洋酒量虽差,却很贪杯,现在竟能下如此大的决心,一定有什么隐情,可问他,他却只甩下两个字,“误事”。
我心里很不服气,你有什么事可误的,你只要不醉醺醺的上场踢球,就天下太平。
爱说不说,我才懒得理你。
吃饭回来,我赫然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我,等着我揭晓谜底,可我真的和他们一样摸不着头脑。
花束之大,根本无法放进书桌,整个下午我的脸都被桌上的花映的红光满面,进来上课的老师看到我的情形极为不满,又不便发作,总叫我回答问题。
钟洋酸溜溜的说:“又有谁暗恋你吧?”
我跟他说:“谁叫我比你招人爱呢!这回不是可乐了,真可惜。”
放学后,我和钟洋走出校门,打算去网吧,迎面看见阿飞倚在他的车旁,冲我微笑:“喜欢玫瑰吗?虽然我认为天堂鸟更配你,可只有玫瑰才足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我被他这种毫不避嫌,赤裸裸的情话弄得羞愧不已,怒道:“阿飞,你纠缠不清,到底要怎样?”
阿飞见我出言不逊,满脸委屈:“我只想为你庆祝生日而已,并无恶意呀,你怎能如此对我?”
我冷笑一声:“那就多谢你的美意了,不过我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可他简直如一块滚刀肉一般,丝毫不顾我表现出的露骨的厌恶:“我已订好酒席,不会耽误太久,若你不放心,可以叫你的朋友同去。”
说完瞟了瞟钟洋,又示意我向后看。我转过头,看到放学回家的学生正成群的向门口涌来。
这个卑鄙小人!
我心里骂着,急忙拉着钟洋坐进他的车,阿飞面色得意,将车开上主路。
阿飞把车停在三元桥附近,带我们走进一间西餐厅,名字叫“星期五”。
我俩对西餐一窍不通,只知左叉右刀,一切由阿飞打理,才不致丢脸。
虽然价格不菲,可老实说,我宁可去大排挡吃包子,也不愿受这个洋罪。有时我不禁怀疑阿飞之所以总把我领到这种正儿八经的地方,就是为了防止我一言不合将他打翻。
一顿饭吃的无滋无味,我冷着一张脸埋头和牛排战斗,我知道不能给阿飞好脸色,否则他一定会得寸进尺。钟洋好像心事重重,也不怎么说话,当阿飞听到他说已诫酒时,竟然露出诡异的笑容。
趁阿飞去结账的时候,钟洋问我:“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有点恼羞成怒,恨恨的说:“我跟他能有什么事!”
真后悔当时没有和他划清界限,以致现在招来误会!
饭后,阿飞并不将我们送回学校,不顾我的抗议径直开向三里屯。
他说:“你想下车就下好了,我又没拦你。”
我心想,你把车开到120脉,叫我怎么下?
H酒吧附近,未等车停稳,我就拉着钟洋冲下车往回走,阿飞见状便加速将车横在我的面前。
他说:“席安,我只是把你当朋友而已,你不要这么别扭好吗?”
我的声音已降到绝对零度:“对不起,我朋友名额有限,在你之前刚好派完。”
阿飞听罢低下头,沉默少顷,说:“对不起,是我强人所难,我送你们回去。”
“不必费心,从下一分钟开始,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我将心一横,转身快走。
阿飞,我太自私,我不是一个能为你的身份牺牲毫厘的人,一时心软,后患无穷,迟早有一天我会为了保全自己而深深伤害到你。
既然将来必定恩断义绝,不如现在不要开始。
阿飞,你是好人,不值得为我受伤。
也请你,在下一分钟开始将我忘记。
钟洋见不得我如此无情,他追上我说:“席安,你冷静点,阿飞并他没有恶意啊。”
他没有难道我有?
我赌气的瞪着钟洋:“我管他有没有,我只不想他妨碍到我。”
钟洋看着我,眼睛里是深深的不解:“席安,你怎能如此轻松就伤害一个人,你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轻松?我用心良苦你为什么会不明白?
钟洋,枉我把你当作知己这些年!
不待我还口,身后已吵成一团,回头望见阿飞不知何时被3、4个人围在当中,车子的挡风玻璃已被敲碎。
我一把拽住钟洋:“警察会来管,我们走。”
一瞬间,钟洋的眼神复杂的令我心惊,他甩掉我的手:“你自己走吧。”
我呆在当场,看着钟洋跑向阿飞,与那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气的浑身发抖,扭头便走。
好,你当我是恶人,我就作恶人。
我有多少能量我有自知之明,谁知道将来会不会伤他比现在更深?
谁知道将来会伤我多深?
钟洋,你太善良以至妇人之仁。
你招惹他便是害了他,你以为你将来会有多少勇气保全他?
我躲在远处看着钟洋将他们逐一消灭,才叫计程车离开。
车窗大开,风将我的眼中的泪水吹干。
你怎么可以误会我!
你怎么可以不明白我!
你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
钟洋,不要用那种让我心惊肉跳的眼神看我,不要对我失望。
不要疏远我,不要伤害我,不要背叛我!
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第四章
那次之后,钟洋对我的态度开始产生变化。他越来越神秘兮兮的,经常一个人出去,有时第二天才回来。我虽然好奇心强烈,却不便表现为一个怨妇模样,只好忍气吞声,他倒也逍遥,对我的不自在不闻不问。
和一个人在一起久了就会养成习惯,一旦改变,很难适应。虽然我本人完全没有搞同性恋的计划和打算,却也不堪忍受。我恐惧的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喜欢享受孤独的席安了,我想和人说话,想接受不同的思想,渴望那种牵挂与被牵挂的感觉。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的时间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自己,一半是钟洋。可现在这一半的时间却时常空闲下来,我的一天变成了48小时。
没人能填补这个空缺,在以往的日子里,除了钟洋,我摒弃了其他的一切。
钟洋不在的时候,我比以前更加无所事事,哈欠连天,眼皮沉重,可躺到床上,脑子却异常活跃,上天入地,纵横驰骋,什么世界之谜、古今奇案都被我给想起来了。有时好不容易睡着,却梦见自己不是被抓去挖京杭运河,就是扛着枪爬雪山过草地,第二天醒来累得精疲力竭,好像根本没睡。
我不可救药的患上了失眠症。
更让我咬牙切齿的是,钟洋时常会猫哭耗子般的对我表示关心,说我脸色不好,要注意休息。
我休息你个头,又不是我自己不想睡!那么多国计民生的大事每天都跑来烦我,挥之不去,我简直比国家主席还操心。
失眠和紧绷的神经使我变得暴躁易怒,常常为一点小事就对钟洋大发雷霆。钟洋对我的无理取闹并不介意,他总是等我发泄完了,慢悠悠的对我说:“席安,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每到这时,我就会甩手而去,我怕自己会在他面前哭出来。我可以在父母面前流泪,在阿飞面前流泪,甚至在任何一个陌生人面前流泪。
只有钟洋不行。
这个人是我命中的凶星,他比任何人对我都更有杀伤力。我必须把自己保护起来,用我的自尊,用我的骄傲,用我曾经洋洋自得的冷漠。
席安,你用利剑抵抗伤害,也拒绝了爱,最终你会发现自己已伤痕累累。
是的,我怕受伤,我怕痛,我在付出以前首先想到失败。一想到会有伤口我就胆战心惊,我想我会受不了。
与其悲剧收尾,不如不要开始。
钟洋你这个恶鬼,你用灿烂的笑容和纯真的表情使我丧失警惕,一再退让,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踩到了悬崖边上,是我失策。
即已无路可走,还是及早回头。
然而钟洋却不容我转身,就在我背上重重推了一把,让我万劫不复。
那天,我看到,在校门口等着钟洋的,竟然是阿飞!
我立时觉得天旋地转。
他也看到了我,抬起手,与我打招呼。我走过去,有如鬼使神差。
阿飞不计前嫌,微笑的看着我:“席安,最近可好?”
我面沉似水,质问他:“阿飞,你阴魂不散,现在又缠上他。”
“咦?”阿飞面露惊奇,“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缠住他,不是我们两情相悦?”
我厌恶的盯着他的脸:“他以前不是这样,是你毒害了他。”
“哈……”阿飞笑出声来,“就算是我勾引他,我没用绳子捆他绑他,他也不是几岁的孩子,任我牵着走。”
“再说——”他的眼睛在我身上转来转去,“请问你又是他的什么人呀,要来管他的事?看你这副样子,难不成是在嫉妒?”
我瞪着他,两眼几乎喷出火来。阿飞的表情充满嘲弄,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辱。
活该!我骂自己,明明已决定放手,却还来自取其辱!
我猛地转身往回走,却撞上刚刚出来的钟洋,他将我拉住,奇怪的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别过脸去,推开他,不顾一切的逃走。
背上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像被人生生斩去了血肉。
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我本以为早已得到,却没想到到头来仍是两手空空。它从来也没有属于我,一切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才会被它的假象轻易骗过。
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被我无意中吹起,又无意中弄破。
他不再是我的翅膀了。
他离开我的背,独自飞得更高更远,而我却从九重天上重重的摔下来,粉身碎骨。
席安,你一切得来的太过容易,所以不懂得珍惜。
钟洋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闪烁。
是的,是我错了,我不该任自己沉沦在对你的虚幻的憧憬里,我不该把梦想寄托在无关的他人身上。
我触犯了天条,理应天雷轰顶!
地狱里的饿鬼,还妄想上天堂?!
我整晚对自己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终于在天亮时想通了一切,决定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
早上起来,眼皮肿胀,几乎睁不开。我跑到盥洗室里冲脸,刺骨的冷水让我精神一振。我望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脸,暗下决心。
席安,作回你自己吧,你是无敌的。
没想到刚进校门,钟洋就拐出来,装作偶遇,与我寒暄。
我并不揭穿,与他一起做戏,脸上阳光明媚:“早啊,钟洋,你什么时候开始晨跑了?”
“呃……”钟洋被我的快活弄得不知所措,“席安,昨天阿飞没跟你说什么吧?”
“咦?你怕他说什么?”我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不会横刀夺爱的。”
“席安,你——别胡说八道,我和他是谈正经事,我不是同性恋。”
“这么巧?”我故作惊喜,“我也不是。”
钟洋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我走进自班教室。
很快,大家都发现了我和钟洋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如果说前几天是我吃了爆弹,那么现在就正好换了个个儿,我们俩就似黑白无常,他怒我笑。
钟洋有时会想约我去看台,要和我谈谈。我说我有事去不了。
他就说:“没关系,我一直等你,你办完事以后去找我。”
竟然耍无赖?枉你一个堂堂男子汉!
我心里暗想,去就去呗,还怕了你不成?
任你巧舌如簧,我自有一套主张。
钟洋,今生今世你休想我再着了你的道儿!
放学后,我拐出校门,先到对面的海淀剧院去看了场电影。
我说过我有事嘛,又不是故意撒谎。
约么他训练快完,我提着刚在麦当劳买的汉堡和饮料回到学校。这个麦当劳极为阴险,后门正对着校园,每天学校里都弥漫着诱人的香味,勾引学生成群结伙去消费。我俩以前曾想偷偷溜进厨房,看看是不是有几台鼓风机在冲学校吹气,未果。
我到操场,发现球队的训练还没有结束,可钟洋已经坐在看台上了。我递给他一个汉堡,自己吃一个,一边吃一边奇怪的问:“你怎么不训练?”
“请假了,肌肉拉伤。”
呵,当初那么义正词严的教训我,现在看你还有什么立场!
我坏笑一下:“是嘛,别太拼命了,阿飞也真不体贴。”
“我都说我和他没关系了。”钟洋再次无力的辩解。
“啧啧,多无情,人家会伤心的。”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别顾虑太多,我不会因为你和男人搞在一起就瞧不起你。”
“席安,我找你来不是想吵架的。”
“咦?我也不是要吵架啊,你难道不觉得我和蔼可亲吗?”
“你——”钟洋眼看又要发怒,极力克制下去,将手里的汉堡捏得稀烂。
他换上一副楚楚动人的表情,可怜巴巴的恳求我:“席安,我们之间有误会,需要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误会?哪里有什么误会,你我心里清清楚楚。
“好啊,谈什么?”我无可奈何,你要谈就谈好了。
“你相信我,我和阿飞真的没关系……”
“哈哈,就是这个?”我笑的天花乱坠,“你和谁有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老婆。”
你是他的什么人呀,要来管他的事?
“席安,你在嫉妒吗?”钟洋突然发问。
嫉妒?我止住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我嫉妒谁?你?或是阿飞?
都是笑话!
“钟洋,你别随便把我归类,抑或是你习惯自作多情?”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不是嫉妒你为什么整天揪住这种无聊的想法不放?”钟洋声音提高八度。
啊,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想不到我们相交近3年,到最后连正常交流都已无法做到。我提醒自己不要投入,眼前这个人最善于搞情绪攻势,让人不知不觉缴械投降。
“无所谓啊,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不和他吵,他也泄了气:“席安,我们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回到以前?”
怪只怪你道行尚浅,太早原形毕露。
现在都叫我险些不能超生,回去以前?那我岂不是要万劫不复?
钟洋,你还要祸害我到几时?我前世与你有何冤仇,让你今生怨念如此强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我们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我装傻。
“你心里清清楚楚不要明知故问!”钟洋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最近还真是火大,我盘算着,要是现在建议他吃牛黄解毒丸他会不会一拳打过来?真是定力不够,看我现在心如止水,多逍遥自在?你想难为自己我管不着,可不要殃及池鱼,天天来烦我。
“钟洋,”我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在他面前一本正经,“我毕业以后要出国,而你没准也会去其他城市踢球,我们迟早要分道扬镳,不如现在让自己习惯。”
钟洋乌黑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几乎没有呼吸。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眸清亮,不露感情。
我们两人近在咫尺,却再也看不清彼此的心。
许久,他终于收回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的有道理,好、好!”
说罢转身离去。
我留在现场,双手捏紧,像握着一把刀。
我想我杀人了。
这算不算防卫过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我和钟洋散伙已是路人皆知。于是乎又慢慢有谣言传出,说我和钟洋为一男伴争风吃醋,以至恩段义绝,骇得那个焦健一见到我就连忙摆手说:“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心神疲惫,懒于较真,再说我相信这种莫须有的谣言不久就会不攻自破。
因为我遇上了申小雅。
哼哼,申小雅才是我的翅膀,我的梦想。钟洋,阿飞,你们两个就抱着足球在床上飞吧,我可要另谋高就了!
每逢想到这儿,我都不禁喜形于色。
***
虽然我在一开始就提到过申小雅,可她到现在才出现也是情非得已。
我与她的相识毫无戏剧性,这非常不符合她的审美情趣,我想这也许也是她对我始终若即若离的原因之一。
升入高三时学校要按照文理科重新分班。我和钟洋还有另外七个恶名昭著的人上了各位班主任的黑名单,谁也不愿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结果是年级主任将我们九个没人要的祸害作成了九个阄,每班抓一个,公平分配。于是我进了文科1,钟洋进了文科2,注定不能在一起。
虽然我们也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却也心有芥蒂,彼此生疏,接触时极为彬彬有礼,客气非常。
高三不久就有不少人求才若渴,慕钟洋而来。据说有几个二流大学和甲B球队都对他赞赏有嘉,诚意要他加盟,不论他高考考几分。钟洋经常外出与他们谈判视察,在学校里反而很少见到。
其实清华也想要他,并且许诺可以为他将分数线降低100分,可谁心里都清楚,除非每门都降个100分,否则他考上的可能性也是零。
申小雅也在文科1,是我的同桌。分班前她是数学班的高材生,学通社的记者,写过许多有深度的报道,公认前途无量。班主任之所以让她和我同桌是因为R大已专门拨了一个新闻系的保送名额给她,不用担心被我给“带坏”了。
我向来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处世哲学,哪有什么觉悟去“教毁”别人?自从与钟洋散伙,我便减少了外出的频率,天天在课上看闲书,十分安静,与世无争。
初次见到申小雅,我觉得这个女生就像个冰山,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一开始我以为才女都是这般德行,更何况她还是才貌双全,一直对其敬而远之。而她对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厌恶、抑或是爱慕之情,我们俩互不干涉,当对方是空气。
但是不久,我对她的这一看法就被彻底颠覆。
那一阵儿,我正在逐本攻读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一天一部,进步神速。申小雅在某天无意中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名,嘴里轻轻蹦出一个外国人名。
我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不解的瞅着她,她看了我一眼说:“是凶手的名字。”
我一下子很后悔问了她,知道凶手是谁了我还怎么看?于是把书扔到一边抬头看老师的进度。
这节是政治,不出十分钟我就欣然睡去。
下午,我拿出另外一本,不料申小雅又脱口而出揭晓谜底,接下来的两三天皆是如此。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可怜兮兮的哀求道:“姐,我求你放过我吧——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行吗?”
申小雅未置可否,但不再说了。没过几天,她突然从书包里拿出厚厚的一叠纸,扔在我的桌上,说:“帮我抄在稿纸上。”
“为什么?”我诧异的把那叠纸翻来翻去,足有二三十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的表情比我还惊奇,好像我在明知故问:“你不是要给我做牛做马吗?”
我的脸一下子比苦瓜还苦,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呀?
整整一天,我都在痛苦中度过,手腕酸痛,根本没心情看她写的内容,只是像临摹一样把字从这张纸挪到那张纸。更让我不平的是,申小雅自己也并不听课,在我旁边看一本诗集。我抽空瞟了一眼,是个叫艾伦·金斯堡的人写的,书名叫《嚎叫》。
“这是哪个山头的土匪?”我指着扉页上那个满脸胡子,一身肥肉的家伙问。
没想到她突然毫无预警的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弄得我一脸茫然。
讲台上的老师忍无可忍,大声呵斥道:“你要笑就出去笑完了在进来!”
她听了二话不说就走出教室,刚出去,又推门进来,对老师说:“老师,刚才是席安逗我笑的,你不能偏袒他。”
全班哄堂大笑,老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犯了什么恶疾。我见状忙识趣的站起来:“我自觉,我自觉。”
在走廊里,申小雅见我两手空空,十分不满:“你怎么没把稿子拿出来?我下午要交呢。”
这个周扒皮!我心里暗骂,回去取了一趟,班里又是一阵大笑,老师已被气的七窍生烟,在我掩上门的时候,隐约听见她在教室里指桑骂槐:“有些学生自以为有多了不起……”
我估计这不是再说我,我从没觉得自己了不起。
***
坐在看台上,我愤愤不平的用膝盖垫着纸抄写,倒不是因为被赶出课堂,而是我这辈子也没见过申小雅这种人。
竟比我还卑鄙!
申小雅并没有自觉,在一旁安慰我说:“别在意,不就是上课嘛,反正你也不听讲。”
我一怒掷笔:“申小雅,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
她冷笑道:“席安,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我们不过半斤八两。”
我被她一语中的,哑口无言。
一上午我俩谁也没有再说话。我心怀鬼胎,埋头工作,申小雅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根据经验,我想她大概已灵魂出窍了。
下午,她又要我陪她去杂志社交稿,我反正也没事做,既不能回教室有不能去钟洋的宿舍,就同意了。
在编辑室外,不时有一些女编辑借故出来看我,指指点点,我想我肯定是被当成申小雅的什么人了,弄得浑身不自在。
过了很久,她才出来,对我说:“刚刚领了稿费,我请你吃饭。”
从一家麦当劳出来时,已经晚上7点了,她又说:“去蹦迪吧。”
我说行,不过换我请客。
路上,申小雅突然很不舒服,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我说,要不咱们下次再去吧。
她摇摇头:“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是老毛病。”
进了GG迪厅,就像进了群魔乱舞的地狱。音乐震耳欲聋,烟雾缭绕,灯光闪烁,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
申小雅大概是常客,一进去就有人过来和她打招呼。那人头发半长不短,一身重金属,闪闪发亮,把自己弄得像个凶器。申小雅拉着他钻进舞池,眨眼就被人群淹没了。
我以前从没来过迪厅,因为钟洋不来,而我自己跟本懒得动。我像个乡巴佬似的东张西望,迷乱的灯光从我身上一再扫过,使我看上去也在扭动。舞池里人头攒动,空气污浊,让我窒息。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我一下,我一回头,正是刚才那个“重金属”。他朝我咧嘴笑,牙齿在荧光下发出瘆瘆的青光,仿佛吃人的野兽。
他十分友好的问我:“你是申小雅的老公?”
我说:“我是她的同学。”
他不屑的说:“得了吧,别跟我装了,我又不是你们老师。”
我懒于和他争辩,于是问:“申小雅呢?”
他往舞池里一扬下巴,说:“跳舞呢,你等会儿她吧。”
我挤进人群,每个人一到这里几乎都变得一模一样,目光茫然,身体神经质的摆动。我在人群中穿梭,被甩起来的手臂打了无数次,也没找到她。刚出来想透透气,却看见她正靠在吧台边上。我走到她身边,问她还难不难受,她并不回答,好像心不在焉,目光在舞池中央游离。我又问她在找什么,她“嗯”了一声,仍不作声。让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又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向我,好像刚刚才发现我在旁边。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明艳的绽放,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纯粹而无邪的笑脸,如天使降临。
又是天使!
我正为自己的想法暗自惊讶,不料申小雅突然扑上来,双手压低我的头,热烈的亲吻。还未等我反应,她已松开我,咯咯的笑着:“席安,你会飞吗?”
我被这个敏感的问题和刚才的吻弄得心慌意乱,结结巴巴:“我、我不……”
“那就跳舞吧!”她不等我说完,就将我拉进舞池,忘情的跳了起来。我像一根棍似的杵在疯狂的人群当中,看着面前的申小雅,看着她的背上展开羽翼,看着她渐渐飞起……
我头晕目眩,一头栽倒。
第五章
贫血迟早有一天会使我颜面丢尽。当我悠悠转醒,心里这么想着。
申小雅并不在我的身边,“重金属”倒是在一旁又递毛巾又递水。我向四周看看,竟是个单间,有床有家俱,隐隐还可听见嘈杂的音乐声。
“这是休息室。”“重金属”见我一脸疑惑,便向我解释,“你要是还晕就再躺一会。”
我摇摇头,坐起来:“我没事,就是有点贫血,你——”
我顿住,不知该怎么称呼他,总不能叫他“重金属”吧……
他倒很善解人意,笑着说:“大家都叫我四仔,你叫我小四也行。”
“唔……小四……”我迟疑着,“申小雅呢?”
“她还在外面,你要找她?”小四十分殷勤,“我帮你叫她过来吧。”
“不,”我阻止他,站起来,“我自己去找她。”
当我把正在狂扭的申小雅从人堆里拽出来时,她十分不情愿。
我说:“都10点了,你们家人不着急呀?”
她不耐烦的说:“他们才没工夫管我呢。”
之后便甩下我,兀自跑回舞池。
小四靠过来,满脸同情,安慰我,说:“她父母都在美国呢,家里就一个奶奶,也管不了她,玩野了。”
我说:“她可是我们学校的才女。”
小四点点头:“这姑娘,有个性,眼睛长在头顶上。来这儿少说也半年了,几乎没和别人说过话,你放心吧。”
“我和她没关系。”我再次重申。
小四却不相信,他一副深喑事故的样子:“我一看你们俩就是一对,我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没有,就看人最准。”
我觉得好笑:“那你看看我是什么人?”
他重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是个矛盾的人,很孤独,但甘愿孤独,想改变,有害怕改变,有才华,却任其荒芜,而且——”
他放低声音,神秘的说:“在你的心里隐藏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你的一生都会被它所左右。”
我被他说的心惊肉跳,脸上却哈哈大笑:“小四,你在这里实在暴殄天物,你应该改行去算命。”
小四倒不觉得讽刺,他得意洋洋的说:“申小雅倒是说我应该去做诗人。”
午夜过后,申小雅终于肯回家了。小四非常热情的将我们送到门口,说与我聊得投机,希望我常来。
走出几步,申小雅突然说:“你离小四远点儿,他很危险。”
我心想,他再危险也不会像色狼一样把我压倒,同性恋我都见识过还怕他?再说要不是你把我扔在一边自己去high,我也不会和他沾上边,我哪儿那么喜欢男的呀!
一路上,我们俩都没说话。申小雅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一直在想的是,既然申小雅吻了我,那是不是就代表着我也可以吻她?是因为喜欢我还是一时兴起?
虽然我对她才刚刚了解,但她喜怒无常的性格却让我深深困惑。我承认我的确被她吸引,像照镜子一样,我在她身上看到我自己。可她似乎又比我多了些什么,更加完美,更加生动。
那么我喜欢她吗?
慢慢的,我又对自己困惑了。直到她家楼下,我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眼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我心想,明天再说吧。
***
回到家,躺到床上,我果然不负众望的失眠了。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了钟洋。
不知当他看到我和申小雅在一起,会有什么表情?我想象着各种不同的表情在钟洋脸上交替更换,不禁莫名的兴奋起来。
太有趣了,就让我看看吧!
无可否认,我最开始决定追求申小雅的时候,有一大半是为了捉弄钟洋,丝毫没有想过,如果他没有任何表情自己会不会受不了。
钟洋并无意垂钓,而我却总是自愿上钩。
第二天,我虽眼圈乌黑,却精神抖擞的来到学校,迫切想看钟洋脸色的想法使我的精神无比亢奋。没想到校门口就遇见了他,心情大好,极为主动的上前寒暄:“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
钟洋倒像吓了一跳:“呃?还不是为了毕业以后的事。”
“联系的怎么样了?”我表示出关心的样子。
“我父母觉得能作为特长生上大学比较好,但有一间深圳的俱乐部开的条件也不错,机会难得。”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阿飞介绍的那一间。”
我脸上笑容一下子僵掉:“哦?是吗?不错啊……”
他在门口买了几根油条,递给我一根,说:“你又没吃早饭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觉得嘴里干涩,咽不下去。
我俩各怀心事,都默不作声,埋头啃油条,不知不觉又来到看台上。
清晨的风微凉,吹在身上竟有些凛冽。
“你怎么想?”钟洋突然发问。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不知他问什么。
“你希望我去哪儿?”
“嗯……”我迟疑着,“俱乐部吧,你不是一直相当职业球员吗?”
再说,我心想,阿飞推荐的你当然乐于从命,何必惺惺作态来问我。
现在我哪还有什么影响力。
“可那样的话,我们以后可能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钟洋提醒我。
我的心急速抽紧,咬了咬嘴唇,换上一副不在乎的面孔,笑着说:“什么也没有前途重要,况且,你不觉得我们以后本来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吗?”
“我知道你要出国。”他不耐烦的说,“可你总得回来吧?我要是留在北京,等你一回来就能见面了。”
哼,见我是假,和阿飞厮守才是真吧!
我冷笑:“钟洋,别这么儿女情长,这世上谁没了谁活不了呢?”
他看着我的脸,似有些不可置信:“席安,这可是你的真心话?难道过了这么久你还在固执己见?”
我见他旧事重提,不愿恋战,于是起身告辞:“钟洋,你别太抬举自己了,我还没那么无聊。”
我哪有功夫管你们的闲事,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追求申小雅,到时候你自然明白那是不是我的真心话。
***
回到教室,申小雅正坐在她的位子上接着看那本“土匪诗集”,看见我也不理会。我坐在她旁边,没话找话:“你饿吗?我给你买点儿吃的去吧。”
她这才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别误会,我不能当你女朋友。”
我一下子觉得很没面子,尴尬了一会儿,说:“那我能追你吗?”
“你随便。”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伸手把书抽出来,扔到一边,说:“别看了,我带你玩去。”
不容她表态,我就开始动手收拾她的东西:“我要追你,你得给我机会。”
我把她拉到北图对面的新潮流,这里是以前我和钟洋的据点之一,每周必来一次。这儿设备好,人也不多,不像有的旱冰场里面人多的像逛庙会,划个冰跟玩赛车似的。
到达以后,发现人家还没开门呢。于是我提议去附近的麦当劳待会儿,申小雅拉住我说:“逛天成吧。”
天成小商品交易市场紧邻新潮流,我对这里一直有心理阴影,因为每年年底,夏炎就是从这儿批发出上千张贺卡,然后直接扛到我和钟洋的面前。
申小雅孜孜不倦的在一个个完全相似的小礼品柜台前挑来减去,却什么也不买,我毫无乐趣的跟在她后面,两条腿都快走折了,心想女人真是逛街的动物没错。两个小时之后,她似乎看上了什么东西,和老板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十分激烈。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那老板拿出一个凶器模样的怪器械,瞄准了她的耳朵。
我忙问:“干什么呢?”
她说:“穿耳洞。”
我从未见过这类稀奇玩意儿,新奇的凑在一旁看,不料整个过程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鲜血淋漓,只“啪、啪”两声闷响,就大功告成。申小雅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点傻,又叫老板在她左耳上再穿一个。那老板说一下子穿两个会影响愈合,她说,没关系,你穿吧。
然后,她又转向我,说:“走吧,该开门了吧。”
我问她疼吗?
她摇摇头:“比想象中的差远了。”
走进新潮流里面,我先去租鞋存包,回来之后发现申小雅已经爬上跑道中央的舞台,随着激烈的音乐跳舞。我站在台下拉她的脚:“别跳啦,下来吧。”
她弯下腰,大声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放大音量,压过音乐,又重复了一遍。
她摇摇头说:“你滑吧,我不想滑。”
我说:“你该不是不会滑吧?”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是不会。”
我把她拽下来,说:“我教你,包会。”
申小雅平衡感很好,没多长时间就已能拉着我的手快速的绕圈了。我问她像不像在飞,她用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还差一点点。
滑了一会,觉得累了,她就席地坐在跑道边上,我去吧台买饮料,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人大概18、9岁,但不像学生。
申小雅见我回来就对我说:“他问咱们俩愿不愿意跟他和他的女朋友比赛。”
“怎么比?”
“一共滑3圈,最后一圈要穿过波浪区。”那人说。
我看看申小雅:“你行吗?”
她转头问:“奖品是什么?”
“没什么奖品,”那人笑了,指了指中央的舞台说,“不过输的人要站在那上面当众啵儿一分钟。”
不待我阻止,申小雅便拍拍屁股站起来,爽快的说:“行!”
乘那人去叫他女朋友的空隙,我给申小雅进行了短暂的速成培训:
“过波浪的时候,脚要放松,,身体前倾,一旦摔到不要用手去撑。”
“这么简单?”她看着我说:“席安,你该不会为了这个机会故意打假球吧?”
我推着她上场,道:“现在才想到为时已晚了。”
对方的女朋友身材异常娇小,一身劲装,与我们两个身穿松垮校服的人截然不同。吧台侍者被请来作裁判,一声令下,四个人箭似的冲出起跑线。
前两圈很简单,两对人咬得很紧,而第三圈到来我们俩竟还领先一筹。冲向波浪区的时候我感到申小雅的手在抖,不出我预料的在第二个波浪处摔倒,连带将我也扯倒在地,后面一对没想到我们如此之逊,刹车不及,接连追尾,摔在波浪区里。想在波浪区里站起来简直难上加难,我们四个挤作一团,连滚带爬。
最后半圈申小雅的速度明显减缓,我们被远远甩在后面,胜负已经明了。
她沮丧的坐在地上:“怎么这么难?”
我说:“你除了摔倒时没用手扶,另外两项全没做到。”
她并不理会我的揶揄,卷起裤脚,左边小腿青了大片。我问她还能走吗,她用手摸了摸,嘴里嘶嘶的吸了口凉气,说:“还行,没事。”
此时胜利者洋洋得意的过来:“怎么样,二位?”
我同他讲价:“她今天刚学会,肯定不行,算了,我请你们喝水吧。”
他一脸不屑:“请客有什么意思,让我白请你都行。”
我还想争辩,申小雅缺打断我:“亲就亲,走!”
爬上舞台,我向四下望望,场子里仅有的7、8个人都围了上来。申小雅开始小声的对我做接吻的速成培训:“搂住我的腰,头稍侧一点,尽量将后背转向他们,就看不清楚了。”
我气愤的说:“你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
“你不是初吻吗?”
“当然不是!”
“少逞强。”
“我没有!”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什么来啦?”
……
底下已经在不耐烦的催起来:“别聊了嘿,快点吧!”
我于是圈上她的腰,说:“没错,快点吧。”
她仰起脸,两臂攀上我的后颈,目光清澈却冷静,在我们俩的嘴唇相碰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一切并没有我预期的那样顺利,申小雅的唇冰冷,我的动作生涩而笨拙。台下开始有人吹口哨,嘘声四起:“没劲儿没劲儿,别欺场呀!”
我一急,牙齿便碰到了她的嘴唇,申小雅此时忽然主动起来,她压低我的头,将舌头探进我的嘴里,热烈的纠缠,我尝到她唇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从没想过1分钟会有这么漫长,我的脑子里像装进去一个闹钟,嘀嗒嘀嗒不停的响。好不容易数到60,我们两人分开,我看到她的下唇上微微渗血,是刚刚我牙齿碰到的地方。申小雅拉着我谢幕,台下有人鼓掌。
我们俩退掉冰鞋准备回去上下午的课,刚刚那个人又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乐着说:“哥们儿,你得加油了,你女朋友可比你强。”
我深受刺激。
***
回到学校,我无心上课,心里反复盘算,终于下定决心,把钟洋约到宿舍。这是我自从阿飞事件以后第一次主动找他,他顿感受宠若惊,惶惶的跟在我后面。
走进宿舍,我喀哒一下将门反锁,见他拘谨的站着,于是反客为主:“别站着呀,请坐请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席安,你有何贵干?”
“没事就不能找你?咱哥俩好久没聊聊了。”
我笑的慈祥可亲,好似狼外婆,令他更加惶恐:“别拐弯抹角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笑的有多奸诈!”
咦?有那么明显吗?我用手抚了抚脸。既然被戳穿,我也不再保持恶心的表情,直截了当的问:“钟洋,你接过吻吗?”
“呃?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大吃一惊,反问道。
呵呵,我早知道你不会老实回答!
“你瞧,你我兄弟叱咤风云这些年,处处得意,唯独情场萧索,甚是遗憾,不如提前演习,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
“你有话直说,拽什么八股?”
“钟洋,我们来接吻吧。”
话一出口,钟洋便像坐到刺猬上,一跳三尺高:“什么?!接吻?!咱们俩?!”
“小声点,别嚷啊……”
我慌忙捂住他的嘴,打开门四下张望,见无人在侧才放心的关上。
钟洋虽压低声音,却依然瞪大双眼,好像我的怪物:“席安,你受什么刺激啦?”
我听他出言不逊,心里很不受用,又不便发作,只得好言相劝:“钟洋,你我相识已久,我自然不会害你,况且现在勤加练习,也免得将来被人耻笑。”
他瞅着我,嘴里忽然迸出几声冷笑:“席安,你该不会是被人耻笑了吧?”
哎呀?你怎么知道?我被说中心事,不免心虚气短,语气软弱下来:“钟洋,你我兄弟一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任我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哪知他并不顾我的哀求,似在生气,拂袖而起:“失陪了,我可不想和男人接吻。”
我朝着他的背影,说出憋了很久的话:“少假扮正人君子,自己还不是和阿飞做到ABCDE!”
钟洋被我点中死穴,后背僵直,全身寒气逼人。我心里盘算,这场打斗看来已无可避免,还是早作打算为妙。于是四下里乱看,寻找应手兵器。
不待我抢得先机,钟洋已凶神恶煞般冲回来,猛地将我推倒在床上,目露凶光:“好!既然你说要练,可不要半途而废!”
与申小雅不同,钟洋的唇很烫。
我们俩滚作一团,一面练习一面探讨。
……
“你的牙磕到我了!”
“是你磕我好不好?”
“谁叫你乱动。”
……
“你怎么不把舌头伸过来?”
“我伸了!”
“我怎么没感觉到?”
“你嘴巴瘫痪了吧?”
……
“你又乱动什么?”
“我都快憋死了,还不动?!”
“我现在又没堵住你。”
“废话,你掐着我脖子呢!”
“啊?sorry,sorry,我没注意。”
“我看你是想公报私仇!”
……
“钟洋,你还敢说没和阿飞乱搞过?”
“都说没有了。”
“看你业务纯熟的!”
“我初中交过三个女朋友。”
“别把责任推到虚构的人身上。”
“我找她们来对质。”
“算了,让她们知道你现在成同性恋了得多伤心啊!”
“我说你烦不烦呀?”
“不烦。”
……
“席安,她是谁?”
“……申小雅。”
第六章
申小雅对我的进步神速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欣喜,她好像对什么都没感觉。我总觉得她就像一只鸟,只要稍稍松手就会“扑腾”一下飞得无影无踪,让我不得不一刻不停的追着她的脚步,日日精疲力竭,却又无法放弃。
没过几天,我发现她把耳朵上的三个耳钉拔下来了,只剩下三个浅浅的小坑。
我指着说:“都长上了。”
她用手摸了摸,满不在乎:“我本来也没想带耳环。”
“那为什么穿?”
“我只是想尝尝皮肤被穿透的感觉。”
“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没什么感觉。”
“你要是难受就给我打电话,我陪你玩儿。”
“……好。”
几乎每个周末,申小雅都会给我打电话,然后我就去她家。她父母果然都不在家,奶奶据说上个月到济南替长孙看孩子去了,家里只有她自己,晚上,偌大的三居室还真挺渗人。
申小雅的全部财产是占了三面墙的书柜,里面全部都是书和唱片。我们的一天是这样的度过的:晚上七点以后出门闲逛,一直晃到凌晨二、三点钟回家,胡乱一睡,再一睁眼通常已是中午11点了,然后,一边乱七八糟的吃东西,一边看书听唱片,直到晚上7点再次出门。
她买的几乎都是进口的正版唱片,不是古典乐就是先锋音乐。我们重复不断的听着威尔第、莫扎特、肖邦、沃尔夫、德沃夏克、平克·弗洛伊德、The Doors、涅磐……先后读完了乔伊斯、海明威、尼采、杜拉斯、亨利·米勒、大江健三郎……当然,在这期间我也做了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比如我在听德沃夏克的[新世界]的时候,成功的把手伸进申小雅的上衣。
这个胜利着实让我兴奋了一阵,因为我终于走在了申小雅的前面。可她却在事后极为严肃的对我说:“席安,我可不能当你女朋友。”
我就只好说:“我没把你当我女朋友,我只是在追你。”
渐渐的,我发现申小雅有两个很大的弱点。第一个是她好像对自己的上半身,准确的说是手臂很没有自信。因为她虽任我乱摸,却从不肯让我看。开始我并不在意,可时间一长就有点不是滋味——我又不是搞盲人按摩的!经过交涉,她才勉强同意把扣子解开,但坚决不肯脱掉。
我游说她:“你别不好意思,我不嫌你胳膊粗。”
她对我的理论却莫名其妙:“我没不好意思,而且我胳膊也不粗。”
第二个弱点就是她好像是性冷淡,因为我吻她或摸她的时候她都没什么反应,该干嘛还干嘛,甚至在我的骚扰下看完了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其认真程度可达背诵1、2段的地步。后来我也索然无味,摸她的胸部还不如摸我自己胸部有感觉。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因为只有此时我才能证明自己是离她最近的人。
***
某日,我们俩再次深夜出洞,去三里屯的“男孩女孩”酒吧。这个酒吧正位于街口,里面人头攒动,音乐震耳,烟雾弥漫,气氛热烈,是我俩常去的地方。没想到这次刚一到路口,就遇到了阿飞,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当时我们俩刚从计程车上下来,我一手搂着申小雅,另一只手掏打火机点烟,稍一侧头,就瞥见阿飞正站在街对面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一惊,打着的打火机差点燎到手,忙拉着申小雅三步两步走进酒吧,找了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坐下。
如果一个人要找你,你是怎么样也逃不掉的。
果然还未坐定,阿飞就已走进来,四下环视,视线最终落到我的身上。我见已无处可藏,心下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谁知阿飞却在我对面桌子坐下,悠然自得的抽起烟来,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我顾虑着阿飞,根本不能注意听申小雅讲话,好在她多数时候也不需要我回应。一个多小时后,她起身去洗手间,阿飞这才过来,坐在我面前。
我哀求道:“阿飞,你别坏我好事。”
他将雪茄放到嘴边,用力吸了一口,徐徐吐出淡淡的烟雾:“席安,离开她吧,她不适合你。”
我见求饶无用,干脆凶恶起来:“你怎么知道她适不适合我?!”
“我一眼便看得出。”
“哈,阿飞,你有慧眼识人,怎么不去做相师?”
“她与你太相像,所以你才会为她所吸引。”阿飞不理我的嘲笑,“席安,你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件危险物品,你身上浸透了油,可她早已把自己点燃了,你靠近她,就是引火自焚!”
“这是你最新的传道词吗?”
“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多谢美意,可惜这个身体是我自己的,我就算烧死了,化成烟,化成灰,最后灰飞烟灭了,也是我自己活该,与他人无关!”
“席安,不要任性,就算你毁了自己,也抓不到她,她是映在水里的影子,你伸手,她就会消失。”
“阿飞,你为什么总要介入我的生活?”
“我说过我不能任由你毁了自己。”
“你已得到钟洋,还想怎样?”
“席安,难道你还在对钟洋耿耿于怀?”
“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和钟洋没什么关系。”
“连你都这么说?”我惊讶,“你们以为我几岁?”
“我的公司在赞助一家深圳的俱乐部,他们很看好钟洋,这件事刚好由我负责联系,我找他只是谈签约事宜。”
“即是如此,他又何必瞒我?”
“他没有刻意瞒你,是我对他说我已将此事告诉了你。”
“什么?是你在中间摆乌龙?为什么?”
“我要你明白自己的心,钟洋迁就你,以至你不懂得珍惜,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既然如此,你现在怎么又大发善心告诉我真相?因为申小雅?”
“是。”阿飞此时神情落败,“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倔强,怎样也不肯示弱,也没想到你身边竟还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呵,”我笑,“阿飞,你当自己是救世主,可惜修行不够。”
“席安,此事是我失策,但你必须离开申小雅,你必须离开!”
离开她?那我能去哪里?
我已在钟洋面前丑态毕露你想他还会收留我?
我已那样决绝的伤害了他你想他还会原谅我?
他怕是早已看透我的本质,正在一旁庆幸自己脱身较早吧……
是我自己断绝了后路。
我悲哀的朝阿飞笑笑,说:“太迟了,我已爱上了申小雅。”
“不,你只是迷惑而已,因为你们太相像……”
阿飞话未说完,申小雅已回来了,我对她说:“这是阿飞,钟洋的朋友。”
她向阿飞微微点了点头,并不多言,抓起桌上的烟盒,发现里面已空了,不耐烦的丢在一旁,阿飞第给她一支雪茄,说:“这个更适合你。”
申小雅将它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紧接着又贪婪的吸第二口。幽兰的烟轻柔的绕在她纤长的手指周围,飘忽不定,一如我当时的眼神。
阿飞临走时,把那个银色的烟盒放到我的手边,说:“席安,你要保重自己。”
我没有看他:“我一向很好,谢谢你。”
***
申小雅才思敏捷,每月都可以领到大笔稿费,然后她就会去GG迪厅疯狂一晚。
我整晚看着她,看着她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旋转着轻盈的脚尖。
她的手臂划出优美的弧线,长发扬起飞翔的轨迹。
像随风摇曳的烛火,却长明不灭。
像肆意怒放的蔷薇,却永不凋零。
脆弱的,遥远的,单薄的,寒冷的,一盏令人心碎的灯。
明艳的,夺目的,鲜活的,炙热的,一朵不败的花。
小四对我依旧殷勤热情,申小雅跳舞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陪我聊天,我不知道申小雅说他危险是指什么,但我知道他其实是喜欢申小雅的,可申小雅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出于这种微妙的关系,小四那种看起来友好的态度似乎就有一点不可思议。
终于有一天,当我和申小雅接吻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小四正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我,让人背后直冒凉气,从此心里就多了一份小心。
钟洋这几天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对我的刻薄言语不但不怒不恼了,反而愈加耐心体贴,这种和睦的气氛比起小四的目光更加使我不寒而栗,不知他有何阴谋诡计。他倒很自然,始终笑容诚恳,还邀我去他家度周末,说是他的父母好久不见我,很是挂念。
我心里纳闷,他父母与我非亲非故,没事挂念我做什么,其中必有内情。但见他一副天真模样,又不好以小人之心乱度,只得点头同意。钟洋见我答应,竟显出兴高采烈的表情,使我更加怀疑其中有诈。
我告诉申小雅这个周末不能陪她,她一向毫无所谓。
“你要去哪儿不需向我报告。”她指点着我的胸口说,“你是自由的。”
我将钟洋家的电话留给她,让她有急事时打给我,她看也不看,扔在一旁。
临行之前,钟洋拉着我去超市买了三大包吃喝,足够我俩享用半年。他家位于郊区,商店资源极其匮乏。
他的父母一如两年前那般慈祥,晚饭后我们俩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到水库边聊天。
名为聊天,实际却无言相对。为了逃避尴尬,我将全部心思放在挑拣西瓜籽上,不一会儿那红红的瓜瓤上就布满小孔,好似被虫蛀过。这种想法让我心里一阵恶心,急忙把那层惨不忍睹的疮痍挖出来一口吃掉。
秋天的西瓜很贵,可并不甜。
钟洋把他的那一半放在一边,向后倒下,眼睛望天。
天空内容很复杂,我研究不透。
他说:“席安,阿飞走了。”
“走?”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已经决定移民,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彼时我已明了事情始末,却仍看不惯钟洋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你舍不得了?”
他并不理会,继续说:“他临走之前找到我,对我说了很多话……”
我在等待下文,但他却岔开话题:“席安,到底怎样你才能回来呢?”
***
晴朗的秋夜,一轮皓月斜斜挂于天际,散出淡淡的,却温暖的浅色光晕。静如止水,仿佛几十亿、几百亿年前就已在那里了。
或许,在混沌初开,天地始分的那一瞬间,这世上本来是有两个太阳的。他们那样相爱,以至连后羿也不忍将其中一个射下。他折断了最后一支神箭,给这对情人以祝福。
也许是彼此爱得太深,或是时间过得太久,又或是这花花世界青山碧水,诱惑太多,其中的一个开始慢慢改变。
懂得了嫉妒,却不明白宽容。学会了索取,却忘记了付出。
渐渐的,他们开始争吵,互相伤害,于是世上有了干旱,有了洪水,有了地震,有了火山。
最后,改变的那一个,疯狂的将后羿赠与的那半截利箭,重重的刺在情人的心上。
血流出来,带走了光与热。
伤者心已碎,黯然离开,隐没于另一半的黑暗之中,从此天荒地老,阴阳相隔……
***
微风轻轻拂过水面,扰起道道浅纹,像一只无理却又稚嫩的手,肆意的揉皱了岁月的脸。我指着水面说笑:“我想要那里的月亮。”
那淡黄的倒影不安的晃动着,撕裂开,散成点点金色的碎片,钟洋就消失在那堆碎片里。
忽然,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觉得他已变成那我永远也触不到的水中之月了。
我跳起来,扑进水里,冰冷的水。
我在黑暗的水中摸索,声嘶力竭的喊:
钟洋?
钟洋!
钟洋——
一阵水声,一个人从身后将我用力抱住,他湿漉漉的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背上一阵暖意。
“席安,我们和好吧……”
“……好。”终于说出这个字,我觉得心里如释重负。
我们两人湿淋淋的回到家,他父母以为我俩落水了,非常担心。我换上钟洋的衣服,正用毛巾擦头发,他妈妈对我说:“刚才有个女孩打电话找你,姓申。”
我一听忙放下毛巾,往申小雅家拨电话。
电话的那边被拿起,又挂上。
我狐疑的放下听筒:“怎么挂了?”
“找不到你,生气了吧。”钟洋帮我分析。
“你说她找我什么事?”
他不耐烦了:“你问我我问谁呀,想你了呗。”
我心里涌上一股不安,沉默不语。
“别想了,睡觉吧,她肯定是想监督你有没有和别的女人鬼混。”钟洋见我无精打采,把我拉起来,“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早上起来再打给她。”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5点钟就被噩梦惊醒。我梦见自己和钟洋像昨天那样站在水里,可水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血。
我愈发不安,再次拿起电话,不停的往申小雅家里拨号,始终没人接听。到了下午,我对钟洋说:“不行,我得回去。”
钟洋似乎觉得我不可理喻:“她也许去亲戚朋友家住了,你别这么神经质好不好。”
“她在这没有别的亲戚和朋友。”我说,“她一定是出事了。”
虽然认为我小题大做,钟洋还是陪我赶回城里,一下车,我就直奔申小雅家,不停的敲门。
钟洋拦住我,说:“她应该不在家,你想想她有可能去哪?”
于是我们叫计程车到GG迪厅,小四向我两手一摊:“她昨天晚上来过一会儿,可10点多就走了。”
接着我们又去新潮流,没有。把天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我咬紧嘴唇,心慌意乱。
钟洋按住我的肩:“你别急,冷静点儿,再好好想想。”
我的右手下意识的抚着左腕处的旧疤,拼命的回想,总觉得落下了什么细节。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大叫:“不对,她就在家呢,快回去!”
找来物业公司的人,他们不知我俩的身份,不肯给钥匙,我威胁道:“再不开,闹出人命谁负责?!”
其中一个胆小怕事,软弱下来,和我们一道过去。门一开,我就冲进去,撞开她房间的门,一段柔和的圣母颂立刻传出来,正是我在她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隐约听到的声音。
申小雅趴在书桌上,面前堆满稿纸,已经被血浸透了。
同来的物业工人吓坏了,连忙打电话叫救护车。我木然的站在房间中央,任人来人往,身体却无法动弹。
一个穿白衣的人在我面前,好像想问我问题,嘴巴一张一合,却不肯发出声音。
我问他,什么?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出声?
可他却不理会,倒好像我很奇怪,干脆转向钟洋说话。我更加稀奇,钟洋竟也许会了读唇术,与那个医生你来无往,毫无交流障碍。接着,医生走了,钟洋却开始用力晃动我,好像在对我大喊大叫。
我说,你怎么也学他们,变成哑巴啦?
忽然我发现自己其实也变成了哑巴,因为我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钟洋挥手打了我一个耳光,我向后倒退几步,又被他扶住。
“席安,你醒醒,申小雅她还活着,她没死!”
我看着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哭了?”
他往脸上抹了一下,说:“我没哭,那是汗!”
我伸出手指沾了沾那透明的水痕,放进嘴里:“咸的,眼泪才是咸的呢。”
“笨蛋,汗也是咸的!”
我还是摇头,觉得他的谎话不堪一击:“汗怎么会有伤心的味道?”
钟洋忽然紧紧地抱住我,声音嘶哑:“离开她吧,席安,她会要了你的命!”
我双手在他背上重叠,右手五指紧紧按住左腕刺痛的伤疤,无力的说:“她就是我,怎么离开?”
***
两天后,申小雅出院,那道伤口并没有伤到动脉,她昏迷的主要原因除了失血还有低血糖——她整整两天粒米未尽。由于她父母不在,这件事被医院通知了学校,大家都认为她是为情所困,纷纷说:“看看,和差生在一起影响多坏……”
而我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我对她大发雷霆,又吼又叫,她语气平静的说:“席安,你别激动,我没想自杀。”
“我知道,可我不是跟你说过,要是一个人呆着难受就找我吗?”
“我找了,没找到。”
“你不会再找呀!”
她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肩上。
席安,
我很难受,莫名其妙的难受,心脏拼命的跳,像疾速的鼓点,可我却窒息的快要死掉,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当时想,我可能再也写不出来了,就急了,我想让自己清醒。
当皮肤裂开的时候,那种疼痛竟然真的令我平静下来了,血流出来,也将我脑子里的魔鬼带走了。
你知道吗,我看见天使了,他就在我面前,站在我的血泊里,离我那么近……
我搂住她,像抱着一个易碎的娃娃:“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所以你要坚强。”
她并不动,声音在我耳边轻轻流过。
她说,席安,我想依赖你,可有时候我又会很怕你,你让我的神经兴奋的超越极限,像火上浇油,让我加速燃烧,尸骨无存。
所以我不能当你的女朋友,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们不要在一起了。
我说,我明白了。
“申小雅自杀未遂事件”之后,我们俩就被分开了。现在我一个人独居教室最后一角,同桌空缺,相当于发配边疆。申小雅仍在原处,身边被安插了一名女生。我们俩天天相见,几乎没有接触,也不再说话。
钟洋对我和申小雅的分手表现出出乎寻常的高兴,他视其为妖女,认为我离开她就是弃暗投明,立地成佛。我极为惊异于他这种小肚鸡肠,完全不似以往的宽宏大量。申小雅依旧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在不久后的期末考试里竟然考了全年级第九,我简直要相信钟洋的理论,认为她肯定是个妖精。
虽说她极其聪明,记忆力超群,读书可达过目不忘的高度,可她用来学习的时间并不比我和钟洋多多少——我们俩总分加起来还不够一百五呢。
第七章
寒假期间,我跟家里人回杭州的外公家过春节,钟洋参加市里的集训,整天住在营地,只有春节几天回家。我在除夕之夜给他家打电话拜年,他妈妈听到我的声音好像很高兴。在电话里,我们俩聊了很久,交流各自的见闻。最后,我终于张口问他:“钟洋,你有没有见过申小雅?她还好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没见到她,你要是担心就给她打电话吧,问我做什么?”
我切断通话,开始往申小雅家拨,不知为什么,手指竟然有些颤抖。接电话的是一个苍老的女人,我说我找申小雅,她说你等一下。
我真的没想到申小雅竟然会在家,她拿起自己屋里的分机,说:“奶奶,放下吧,我接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很柔软,不似以往的坚硬,仿佛并不是她本人。
打起精神,我快乐的说:“申小妹妹,怎么不给哥哥拜年?”
那边也是同样快乐的语调:“席大哥哥,红包什么时候寄来?”
“你向南磕三个头,红包自会出现。”
“好,你等着……我磕了,在哪里?”
“你没磕,想骗钱?”
“你怎么肯定我没磕?”
“你回头,我一直在窗外看着你呢。”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刚刚搬到17层。”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会飞。”
……
一段无聊的调侃之后是令人心痛的沉寂,我觉得申小雅的声音很绝望,似在强颜欢笑。
我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又等了一会儿,我正打算道别,她却抢先说:“席安,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
“那你抱我吧,和我做爱。”
我握着听筒的手僵住,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申小雅挂断了电话。
回到北京,离开学还有几天,我见到钟洋。他们球队拿了全国冠军,他把最佳射手的奖杯送给我,说:“这个将来会很值钱,万一你以后潦倒了,还可以拿出来卖钱。”
我拿在手里,笑道:“哪儿能卖呀,等将来我寿终正寝之前,就把我儿子叫到床边,老泪纵横的对他说,孩子,这个是咱家的传家宝,可保风调雨顺,家族兴旺,切记切记!”
钟洋哈哈大笑,此时我忽然想起,于是问:“钟洋,你有没有做爱过?”
他的笑立刻呛在嗓子里,向后倒退两步,面露恐惧:“你该不会连这个也要和我练吧?”
我朝他翻翻白眼:“和你怎么练?你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全有。”
他狐疑的说:“那个妖女又缠上你了?”
我很严肃的看着他:“钟洋,你不要这样刻薄她。”
钟洋好像很委屈,抿着嘴把头转向另一边。
我语调缓和下来,问:“你为什么容不下她?她其实很可怜,是你对她有偏见。”
他不看我,也不说话。
我接着说:“你们两个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为什么不能和睦相处?”
“如果有一辆车就要撞到我和她,而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他突然问了这个古老的二选一问题。
我踌躇着,终于下定决心:“申小雅。因为男人比女人更敏捷,而且你的反应力比一般人都快,一定能躲开。”
他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要走,我拉住他:“如果是你和我快被车撞到,就算让我死,也一定会救你。”
他看着我的脸,眼睛里盛满了悲伤:“席安,如果是那样,你以为我还会活下去吗?”
这个世上没有了你,我还怎么活?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燃烧着的香烟,深深烫在我的心上,扰乱了我的思考。
“钟洋,你喜欢我?你——”
他打断我:“别问我奇怪的问题。”
“你的答案呢?”
“以后告诉你。”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全身像虚脱了一般无力。
你喜欢我?是不是?为什么不肯回答我?
我觉得心里一阵落寞,难道我真的被阿飞传染了?
不、不可能,我得证明给自己看。
***
为了不再导以前接吻的覆辙,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来告别自己的处男生活。
年级里有一个男生叫吕梁,据说对性学研究颇深,自号“吕洞宾”。我登门拜师,使得他眉开眼笑,大概是多年的成功终于得以被人承认,不惜倾囊相授,送给我一口袋的各种小报。我逐一翻看,发现全部都是偏方土法,教人如何昼夜“金枪不倒”,所列药方竟都自称出身名门,让我不禁怀疑《本草纲目》原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姓李的老流氓写的一本春药大全而已。
我哪有功夫去熬什么劳神子的汤药啊,说句老实话,我连砂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好在科技发达了,有一种叫A片的东西遍布大街小巷。我买了几张偷偷关在家里观摩学习,看着看着,竟然想起那次在阿飞家看的片子,连忙给自己一个耳光,暗骂,别瞎想,你又不是同性恋!看人家外国女人胸部多大啊,跟挂俩足球似的。然后,我眼前又出现了钟洋在那女人身上踢来踢去的幻象。
还颠球呐——呕——
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我直奔厕所,吐了个稀里哗啦。
怎么搞的,胡思乱想什么!
我捧着马桶自我催眠,不要想男人,不要想男人,席安,你不是同性恋!
强迫自己回到电视机前,那个女人的胸部继续在我面前摇来摇去。
嗯……申小雅好像要小很多……
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我的自我赞赏,对嘛,想申小雅才对,想钟洋干嘛,他又没有这两块肉……
结果我眼前又不可救药的出现了胸前晃晃悠悠的钟洋,来不及去厕所,全部吐在地上。
不管怎么说,在理论上我想我是可以拿满分的。于是我给申小雅打电话,问:“你上次说的事还办不办了?”
她答得挺干脆,一点没有反悔的意思:“正等着你呢。”
她的奶奶现在天天在家,所以我让她来我家。那天是星期三,父母都上班去了,我打开门让她进来,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的不得了。
最后还是申小雅打破了沉默,抬起头问:“你买那个、嗯……套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竟然忘了最关键的安全措施,因为A片里的人都不用那个。怎么办?难道要现在去买?
我灵机一动,说:“你等等。”
然后跑到父母房间,一通乱翻,终于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回来以后,发现申小雅已经钻进我的被子,地上扔着衣物,但她上半身仍然穿着一件长袖衬衫。
坐到她身边,我问:“你胳膊怎么了?有疤吗?”
她点点头说:“很丑,请你留给我一点自尊。”
我吻上她左腕的那道崎岖的伤痕:“比这个还丑?”
“比这个还丑。”
申小雅一直闭着眼睛,紧咬嘴唇,只在我进入时轻轻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
我很紧张,手抖的无法将挡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当高潮来临的时候,全身的毛孔都在扩张,血液在血管最纤细的末梢沸腾着,迅速的蒸发。
我的身体渐渐变轻,飞上云端。
使我惊讶的是申小雅竟然还是处女。当然我并没有什么“处女情结”,也没有为此沾沾自喜,我只是觉得,对于思想前卫,愤世嫉俗的申小雅来说,处女是非常不符合她“新文学青年”的身份的。对于她选择我来成为她的第一次,我从心里感动不已,我第一次有了想照顾一个人一生一世的想法。
那次之后,申小雅并没有对我另眼相看,反而更加疏远。我郁闷之至,坚持不懈的骚扰她的生活。不知是不是上苍被我的恒心或者说是无赖行径所打动,过了两个星期,申小雅竟主动来找我,请我明天去她家庆祝生日。我喜出望外,满口答应,当天就邀钟洋一起去挑礼物。
钟洋自从上次事件后,与我说话总话里带刺,我心情大好,装作没听懂,谈笑自如。在西单华威六层,我问他:“你说女孩喜欢什么?毛绒公仔怎么样?”
他完全不给我建议,哼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女的,怎么会知道?”
“你以前不是交过女朋友吗?你都送她们什么呀?”
“我当然是把自己送给她们。”
“你是说真的?你和那三个都做过?”
“耶?你记得满清楚的嘛,我是久经沙场,要不要我言传身教?”
“哈,你会让我做?”
“胡扯什么,要做当然是我来攻。”
“你教我当女的,申小雅拿什么攻我呀?”
“你真和她搞啦?”
“嘿嘿,十四天前。”
“怪不得这些天有人一直满脸淫笑。”
“你是说我还是申小雅?”
“都一样,奸夫淫妇。”
“至少我是从一而终,不像某人那么没节操,说不定还是四个一起来呢。”
“我怎么闻着一股醋味儿?”
“这回咱俩可算是心有灵犀了。”
“就你——哎——”钟洋此时不知看到什么好东西,两眼放光,冲向一个摊位。我跟着过去,看他正拿着一把长长的日本刀,细细抚掣,爱不释手。
他把刀递给我说:“就买这个吧。”
我好气又好笑:“她能喜欢这个?”
“她不要你留着送我。”
“原来你那么想和我一刀两断?”
他一下子愣住,低头想了想,对摊主说:“您能帮我留几天吗?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
摊主很好心,点点头说:“放心吧,能看上它的人很少。”
钟洋恋恋不舍的将刀放回原处,一步三回头。
最后,我终于挑中了一件称心的礼物,请人精心包好,捧在手里。
走出商场发现天色已晚,繁星满天。我与钟洋在R大门口分手,他走出几步,重又回头,叫住我:“你明天什么时候去申小雅那儿?”
我想了想,回答他:“上午。”
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说:“那你明天中午能回学校一趟吗?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现在说吧。”
“太晚了,还是明天吧,我也得先好好想想。”
“行。”我干脆的答应他。
他笑了,朝我摇摇手:“我一点在看台等你,你到了就去找我吧,拜拜。”
***
第二天,我一早就到申小雅家报到,她奶奶据说是加入了一个什么气功组织,天天外出外出集会。
她拆开我送的礼物盒子,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红色的老式电话亭,门上有我写下的电话号码。
我说,这次不要忘了,难受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她笑了笑,手指轻轻抚过那串数字。
“很烫。”她说。
切蛋糕的时候,我问:“你不吹蜡烛许愿吗?”
她摇摇头,不屑地说:“小小蜡烛怎能实现我的愿望,它们自身难保。”
我切下第一刀,说:“祝申小雅十——你十几?”
“十八。”
“哦,祝爱卿十八岁生日快乐,朕御封你为天下第一美女。”
“谢主隆恩。”她双手接过蛋糕一角,毕恭毕敬。
我吃着蛋糕,忽然想起来,于是问:“十八岁代表什么?成年还是选举权?”
她大概嫌我没常识,说:“十八岁代表着,如果我在这个蛋糕里下毒谋杀了你,就会被公正无私的法律拖出去给毙了。”
转眼就到中午,我对申小雅说:“我得回学校一趟,钟洋找我有事。”
她拉住不让我走:“我过生日,你怎么能不陪我!”
“我没说不陪你,我去和他谈完,再回来找你。”
她还是死死抓住我不放:“你和他天天见面还要谈什么,你们两个男人有什么好谈!”
“我去去就回来。”
“你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我觉得她不可理喻,甩开她的手:“申小雅,你别胡闹。”
她又追上来,歇斯底里的朝我喊:“你不是说我难受你就会在我身边吗?我现在就很难受,你不要走!”
“是吗?我看你很有精神呢。”我拉开门,走下楼梯。
“席安!”她尖叫一声,凄厉的声音刺痛我的耳膜,我转回头。
在我的面前,申小雅站在楼梯边上,似要下楼,脚却毫无目的的向前方空空的踏出,一下子滚了下来。
我扑过去,扶起她,一滴血从额角缓缓流下,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用力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手背。
我现在受伤了,所以你不要走。
我只有你,我不要你被他抢走。
我把她抱回房间,放到床上,用毛巾轻轻擦拭她头上的伤口。
她闭上眼睛,说:“好累啊……”
我说:“你睡吧,我陪着你。”
“等我睡着了你又会走了。”
“我不走,你睡吧。”
她握着我的手,像婴儿一般静静的喘息。我靠在床边,盯着墙上的钟,一圈一圈的数。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我心里默默念着,钟洋,你等等我,等等我……
时针指向三点,我轻轻唤了唤申小雅,她已沉睡,毫无反应。我将她的手放回被里,悄悄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冷冷的声音:“席安,你今日舍我而去,他日可不要后悔。”
我关上门,将声音掩住,拼命的往学校赶,到达的时候已近四点了。
看台上空无一人,我又去敲钟洋宿舍的门。
门很快打开,我劈头便说:“对不起,钟洋,我来晚了,因为申小雅她——”
“没关系,没关系,”他打断我,让我进来,“坐下歇会儿吧,气都喘不上来了。”
我喝了口水,问:“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已经过去了……”
“钟洋,你听我说,刚才——”我以为他在生气,又要解释。
“席安,”他并不容我说话,“我已经和那个深圳俱乐部签了协议。”
“什么时候?”我心里猛然一沉。
“刚才,他们说不能再等了,让我马上决定。”他看着我,说,“我们这次大概真的要分道扬镳了。”
***
申小雅从此不再理我了,而钟洋下个月也要赴深圳参加试训。我贪心不足,鱼与熊掌兼要,结果哪个也没有抓住。
近日来我心中烦躁不安,失眠症又犯,终日头痛不已,不知是为申小雅的漠视还是为钟洋的远行。
我的世界发生塌方,两个支柱一起折断,扬起的灰尘使我辨不清方向。
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一会儿尾随申小雅,一会儿又去骚扰钟洋,希望他们谁能大发善心,给我点儿希望。
我自作自受,如今终于尝到恶果。申小雅当我是空气,不看不睬,钟洋则对我过分亲切,仿佛时刻提醒我即将到来的分别。
两人态度不同,都叫我心痛。
我在申小雅交稿日那天去GG,小四看出我俩的不合,笑嘻嘻的凑过来:“哥们儿,别垂头丧气的,女人遍地都是,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这种没心没肺的话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你高兴什么,落井下石!
我不耐烦地对他说:“没我也轮不到你,小四,我头疼,你别来烦我。”
他脸上颜色变了变,忽然压低声音,神秘的说:“我有个偏方,不但能治头疼,还能让人的要飞起来呢……”
我心里一惊,想起阿飞,心想,他该不会要介绍几个同性恋给我吧?
哪知他却塞给我一个小小的纸包,嘿嘿笑着说:“当你是哥们儿,给你包最纯的,保你飞上天。”
我立刻明白了这张粉红色的纸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常识使我对它恐惧三分,媒体上每天都有血淋淋的控诉,可想飞诱惑和神经衰弱的巨大压力操纵着我的手,把它放进兜里。
“小心,别让别人看到。”小四再三叮嘱之后便走了。
这时申小雅却来到我面前,冷冷的问:“他跟你说什么呢?”
“他教我怎么哄你回心转意。”我跟她嬉皮笑脸,插在兜里的手紧紧捏着那个纸包,“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和好啊?”
“你离他远一点儿!”她说完头也不会的走了。
我做贼心虚,无心在此恋栈,匆匆离开。
第八章
第二天是星期六,住校的学生都回家了,宿舍里空空荡荡,我躲在钟洋的宿舍里,拿出在药店买的针筒,按照小四教的方法将融化的液体注进左臂的血管里,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然而,期待已久的飞翔并没有如约而至,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撕裂般的头痛和剧烈的寒颤。
我痛苦的翻滚,从床上掉到地上。由于没有吃任何东西,只能不停的干呕,酸酸的液体混合着唾液,鼻涕,眼泪,滴落下来,五脏六腑绞在了一起,被一只无情的手用力撕扯着,牙齿因身体的抖动咬得咯咯直响……
我要死了……要死了……
我抱住头,蜷缩在地板上,身体被凭空出现的恐惧感紧紧攫住……
此时,门突然开了,进来的钟洋先是看到我吐的污渍,挖苦道:“哟,才作了一次就怀上了,你还真行呀!”
我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痛苦的呻吟着,他立刻看出我情形不对,把我扶起来,焦急的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见我说不出话,又连忙放下我,要跑出去叫人,我拼命拉住他的裤脚,用尽所有气力朝他喊,可声音却小的像自言自语。
不……别叫人来……别叫人……会害死我……
你到底怎么了?!吃什么东西了吗?!问什么不能找人来?!
不能让人知道……会害死我……会害死我……
我死死扯住他,反复叨念。钟洋一眼瞥见我扔在地上的针筒:“你吸毒了?你在吸毒?!”
他用力的晃动我:
“你吸了多少?!会不会死?!你说啊!你说啊!”
我强迫自己摇摇头,一张嘴,却因牙齿的颤栗咬破了舌,血沿着嘴角流出……
钟洋坐在地上,一只手紧紧将我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塞进我的嘴里,防止我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也颤抖着,与我抖成一团。
我的口里充满血腥,不知是谁在流血。
我的脸上很湿,不知是谁的眼泪。
可怕的神经排斥如潮水般渐渐褪去,我在钟洋的怀里疲惫的睡去,再一醒来已是深夜。钟洋仍在我身边沉睡,一只手臂牢牢的护住我。我身体慢慢向下平移,想从他的禁锢中出去。没动几下,钟洋突然睁开眼睛,精光暴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厉声问:“你干什么去?!”
我下了一大跳,慌忙去掰他的手:“我、我去厕所……”
他重重的喘了口气,松开我。我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一丝不挂,屋里一片狼藉,沾满污渍的衣物、床褥胡乱的扔在地上。
钟洋拉开自己的衣柜,拣出两件扔给我,我三两下穿上,直奔厕所,他跟在后面,面色阴鹜。
回来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刚一开门,就被身后的钟洋一脚踹倒在地。不及我反应,他已扑上来,骑到我身上,扬手反反复复掴了我十几个耳光,手都打肿了,表情扭曲,怒不可遏。
我自知理亏,而且心下也很懊悔,并不挣扎,任他出气。
他双手卡上我的脖子,用力收紧,发狠地说:“你要是再敢沾那些玩意儿,我就杀了你!”
我耳膜充血,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都快被那破东西给弄死了,哪还会再碰……”
“那是你幸运!”
被放开之后,我坐起来不停的咳嗽。
他抱住我,声音虚弱无力:“席安,我一定会死在你手上,不是气死就是吓死……”
***
第二天,我给申小雅打电话,想告诉她以后不要去GG了,小四果然不是好东西。她奶奶接的电话,告诉我申小雅正是去GG了。于是我对钟洋说,我得去把她找回来,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她就会被小四给害了。
钟洋觉得我多此一举,说:“申小雅的个性你还不了解,她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才怪,你要是把她逼急了,没准立马就打一针给你瞧瞧。”
“不管她听不听,我都得告诉她。”
“唉,真麻烦,我和你一起去,省得你再掉进人家的套里。”
走进GG,小四并没有如以往那样迎过来,我问吧台的服务生有没有看见申小雅,他告诉我说她来了,一直和小四在一块呢。
我把迪厅翻了遍,也没找到他俩,不禁心里一沉,想,莫非小四又向她下了毒手?
想到这儿,急忙拉着钟洋跑到楼上的员工休息室,用力槌门。过了一会儿,门打开,小四赤裸上身,看见是我脸色大变,忙想关门。我从半敞的门缝里一眼便看出,床上那个蜷缩在被里的女人正是申小雅!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上涌,一拳打上小四的脸,小四大叫了一声向后跌倒,不容他爬起,我又是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肚子上,然后便扯住他的头发,拳头雨点般的落下去,血溅到我的手上、身上,小四杀猪般的惨叫招来了迪厅的保安,他们显然都是一伙的,几个人只是拼命制住我,小四翻身起来,抄起旁边的一个酒瓶就向我砸过来。
“小心——”钟洋大叫一声,还来不及阻止,瓶子已在我头上破裂成千万个碎片,浓稠的血从额角喷涌而出,我的视野里一片血红,仿佛地狱一般。
钟洋愤怒的在次将小四打倒,搬起椅子就砸。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两个寡不敌众,被5、6个人按住,动弹不得。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出面,清退了其他不相干的人,然后说:“你们都别吵,我就听人家姑娘的,她怎么说,就怎么做。”
所有人都望向申小雅,她仍然蜷在被里,靠在床栏上,只露出一个头,面无表情。那个经理对她说:“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我和钟洋一眼,眼睛里竟是令我惊异的仇恨。她对经理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是来捣乱的。”
我震惊的瞪着她:“你在说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神情轻浮的说:“我说什么你难道没听见?我是和你睡过没错,可我睡过的人多了,难道都要我记得?”
“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定是疯了!我想过去把她打醒,钟洋从后面用力抓住我,把我架出房间,我奋力挣扎,嘴里大喊。
你放开我!我要让她清醒清醒!
放开我!
他将我抵在墙上,对我大吼,
该清醒的是你!
她已经完了!你救不了她!
她完了!
***
头上的伤口缝了三针,很疼。我面色铁青,一声不吭,任由钟洋领着在医院里东转西转,脑子好像锈掉了,怎么也运转不起来。办完一切手续,钟洋又把我领回宿舍,按在床上。他的手在我面上抚过,我便顺从的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醒来就天亮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漫漫长夜。
钟洋睡得很轻,我一动他就醒了,看着我,什么也不问。于是我便说:“出去走走吧。”
此时楼门已锁,我俩攀着二楼的排水管爬下来。
去哪儿?他问。
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我答。
于是我们沿着马路向西走,走了一段,经过车站,一辆夜班的公车恰好停下,我们便上了车。
售票员说,这是快车,一站到终点。
钟洋对她说,我们就到终点。
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乘客,售票员趴在售票台上打盹,车里漆黑一片,司机把车开的飞快。路灯闪着惨白的光飘忽而过,映出两张鬼魅般的脸。
我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关于公车的鬼故事,说的是一辆末班的公车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位乘客。在某一站,上来三个人,中间那人好像喝醉了,由另外两个人架着,坐到最尾的座位上。下一站,老人起身下车,在青年旁边绊倒,于是揪住那个青年大骂,青年也不甘委屈,两个人从车上吵到车下,公车关上门开走。此时老人才对青年说,小伙子,我是救你啊,刚刚中间那个人,在鞋子和裤脚之间是没有腿的,青年听后心有余悸,千恩万谢。第二天就有新闻报导,说某班公车昨夜凭空消失了。
我给钟洋讲完这个鬼故事,接着问:“如果我们现在这辆也是幽灵之车,你想它会开到哪里去?”
三年前。他回答。
如果它能将我们带回三年前,我发誓会让你更快乐。
我对他说,
你已经给了我快乐,是我自己把它弄丢了。
所以,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
这辆车并非幽灵之车,我们两个乘客谁也不是幽灵,所以它到站了。我们下了车,看看站牌,是圆明园。
车从我们身边缓缓开走,钟洋忽然笑了,说:“我也想起一个公车上的鬼故事。”
“有一个女孩在朋友家玩到深夜,独自回家的时候才发现站牌上所写的末班车时间早已经过了,可她又害怕遇到色狼,不敢坐计程车。正在焦急之际,忽然远远看到一辆公车正缓缓开来。她很高兴,等车开到近前,看到车门开着,就上了车,这才发现车上竟然没有司机和售票员!可车仍然在向前移动!她尖叫一声,惊恐的从车上跑下来。这辆车于是慢慢的,慢慢的,从她的身边开过。然后,她看见,那司机和售票员——”
“正在后面推车呢,因为车坏了。”我抢着说。
“咦?你怎么知道?”
“老掉牙的故事,我初中就听过。”
“噢,原来你听过。”钟洋很失望。
我东张西望,四周连个鬼影都没有:“这你熟吗?”
“圆明园嘛,我当然熟了。”钟洋得意地说,“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跟着他偷偷溜进101中学的校园,惊讶的发现这101中学真是旅游胜地,有山有水有河流,教室都是琉璃顶,还有飞檐!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个中学一定和那个专门生产止脱药的工厂有什么关系呢。
沿途立着一些牌子,标明各个班级的卫生负责区,有一个班的卫生区竟然是一条河!
怎么打扫啊,还不累死了?我吐了吐舌头,暗暗庆幸没有考到这儿来上学。
一路上翻山越岭,在爬过最后一道铁栅栏之后,眼前的景象更加使我惊奇,我俩现在竟已经在圆明园里了!
“钟洋,你怎么知道这条秘道?你该不会是盗墓贼吧?”
他好笑的看着我说:“101中学本来就在圆明园里面,只不过中间用墙隔开了而已。”
“原来如此,果然是皇家园林,风水宝地。”我不住感慨,“我高考要是分到这儿来考试,说不定能上清华。”
“要是那样儿,清华早成联大了。”他推了我一把,说,“走,到遗址看看去。”
“什么遗址?”
“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遗址啊,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我又没来过,怎么会知道。”
“你上小学、初中时学校没组织过‘国耻参观日’?”
“有啊,一年一次,不过我都请假了,没劲,懒得去。”
“长城去过吗?”
“我又不是好汉,去那儿干嘛?”
“颐和园呢?我记得你们班在那儿搞过主题班会。”
“嗯,叫‘告别十七岁’,其实就是一群人手拉手从十七孔桥上走过去,我觉得特傻,怕丢人,就没去。”
“故宫总去过吧?”
“如果你是说天安门,我从长安街上路过的时候看见过真的。”
“我说你是北京人嘛?还不如外地游客呢。”
“他们能和我比吗?他们知道哪儿的游艺机厅最便宜吗?他们知道哪儿的豆腐脑最正宗吗?他们知道北海里哪片儿能游泳,哪片儿一下去就沉底儿吗?他们知道怎么不买票就进动物园吗?他们知道熊山里哪只熊爱喝鲜橙多,哪只熊爱吃乐之饼干吗?他们知道猴山上——”
“席安,你要哭就哭吧。”
“我干嘛要哭,我不是应该生气吗?”
“那你就生气吧。”
“可我不气呀,我——”
想说的话一下子哽咽住,再也说不出来,眼泪不住的流下,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钟洋将我揽在臂弯里,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弄湿了他的衣裳。
席安,你不需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申小雅她自甘堕落,你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
如果不是我刺激她,她也许走不到这一步。
不,是你自己看不清楚,她早就完了,她的眼睛里是灰烬。
我想救她,我以为我能救她。
你们有许多相同的特质,所以你才会不断被她诱惑,你想救的人其实就是你自己。
钟洋的声音像轻轻澎湃的海水,令我的心渐渐宁静下来。
擦掉脸上的泪水,我深深的呼了口气,觉得轻松了很多,和他开起玩笑:“钟洋,你是不是继承了阿飞的衣钵,开始传道济世了?”
他笑笑说:“阿飞临走时让我一定要拦住你。”
“你是受人所托,终人之事?”
“席安,你又来了,明知我不是,还逞口舌之利。”
“对不起,我会改,请你监督我。”
“我看你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那就请你监督我一辈子。”
“你在向我求婚吗?”
“这位公子风流倜傥,真是奴家的意中人呀,不如我们来做对露水鸳鸯如何!”
“好,来吧!”钟洋假装下定决心,站起身来。
我故作惊恐,向后倒退:“公子,你要如何?”
钟洋一脸淫笑,扮作恶霸:“既然小娘子盛情难却,我就与你共赴巫山吧。”
我步步后退,威胁道:“有胆你就来,我二叔是武松。”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救命呀,我不要!”我惊呼。
钟洋狞笑,向我逼近:“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我垂死挣扎:“那、那我要在上面!”
“下次吧。”他将我按倒,制住双手。
我似看到他眼中隐隐的火焰,有些笑不出了。
“钟洋,你不会真的要在这儿非礼我吧?”
他的眼睛倏忽暗了下去,放开我,坐起来:“你怎么这么不禁逗?”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过敏感,赔笑问:“咱们怎么出去呀?”
他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等着天亮以后公园开大门!”
“噢……那现在做什么?”
“你随便吧,我要睡觉了。”
他说完就在废墟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凹槽躺下,我左右看了看,发现再也没有能躺人的地方了,只好厚着脸皮走到他旁边,说:“给我腾个地儿吧?”
他闭着眼睛,说:“躲远一点,小心我非礼你。”
我讪讪的笑着:“我是小人之心度您君子之腹,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哼哼,小娘子,嘴还挺甜呀,让本公子尝尝吧!”
他一把将我揽过去,作势狼吻。我倒在他身上,左躲右闪,凹槽的狭小,一不小心碰到头上的伤口,疼得眼泪差点流出来。
他忙用手去抚,说:“你别乱动,我不跟你闹了。”
我恨恨的说:“此仇不报非君子,你等着吧。”
“好啊,我等着你来报。”
钟洋对我的威胁满不在乎,径自睡着,我像一只肉虫似的蠕动,想挣脱他摆在我身上手臂,无奈空间有限,只得作罢,忿忿睡去。
第九章
也许是我流年不利,才会有这些倒霉事发生,痛定思痛,我决定关门避祸,窝在钟洋的宿舍,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除了吃饭根本不出大门一步。本来钟洋还陪我一起修身养性,哪知他天生劳碌命,享受不得这种皇室成员的糜烂生活,不出一星期就闲的恨不得去挠墙。我见他像动物园的狮子似的不停在屋里绕圈,便指责道:“自古英雄成大事前皆稳如磐石,你这般毛躁怎么成大器——我说你别转了,我头都晕了!”
钟洋一把将我从床上揪起来,一边往外拖一边说:“成什么大器!你天天好吃懒做,迟早变成一头猪!给我起来,上课去!”
其实我不愿出门是有理由的,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申小雅,所以干脆逃避。钟洋带来的消息打消了我的顾虑,他说:“你别躲了,申小雅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她是不是也在躲我?
唉,我就说我走霉运,刚一进教室,就看见申小雅坐在里面。想转身回去又太显突兀,只好低下头走回自己座位。
老师对我的出现非常不满意,因为我一来就会给她惹麻烦,所以她抓住我上课发呆之际叫我回答问题——我当然答不出,于是又被请出教室,总共待了不到半小时。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发呆,我只是在看申小雅。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远看就像两个无底的深洞,用形如枯槁来形容似乎也不是很过分。我远远的望着她,恍惚觉得,她似乎已经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了,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失了灵魂的肉体,又或是失了肉体的灵魂。我本已平静的心再次被深深的悲哀紧紧攫住。
我救不了申小雅,因为我不是钟洋。
我没有变成申小雅,因为我有钟洋。
我还有钟洋!
我失魂落魄的在钟洋他们班后门张望,他看见我,逮了一个空儿偷偷溜出来。
我对他说:“我不想出国了,你也不要去深圳,我们都留在北京吧。”
他并不回答,却一直问:“你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
我摇头,抓住他的袖子拼命恳求:“什么事也没有,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无奈的笑笑,说:“我已经签了合同,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可以不去,他们也不能绑你去!”
“你的脑袋里又在想什么?我问你,如果你不出国,我也不去踢球,我们两个人还能做什么?我们的将来在哪里?离开了预定轨道我们就是两块一无是处的废料!”
“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我只不想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只不想你离开我。”
“你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如果我们想见面,就总能见到,不是吗?签约以后我想了很多天,终于豁然开朗,除非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死了,否则一定可以在一起。”
“你说得好听,其实只不过是不愿放弃理想,不愿放弃足球!”我负气的说。
他沉默许久,才说:“没错,我不想放弃理想,可我也不会骗你。”
“理想和我哪一个更重要?”
“不要问我奇怪的问题。”
“上次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希望我怎样回答你?你会怎样面对我的答案?席安,如果你只是想依赖我,我只好请你学会自立。”
我被透视到骨架,无言以对。
***
在这之后的一个月里,钟洋带我踏遍了北京的山山水水,亭台楼阁,说是要给我扫盲。我对游山玩水向无兴趣,觉得那些山头似乎是从一处搬到另外一处,无甚不同。水就更没个性,在我眼里还没密云水库有吸引力——至少那里能偷偷游泳。
唯一感兴趣的,是京西的潭柘寺。千年古刹,奇松怪柏,令人叹为观止。当然这是钟洋的感叹,我对花花木木根本没有留意,虽然不得不承认念经的韵律非常好听,但却听不懂歌词。我之所以记得这里,是因为从一进寺门,就看见一个人在那里跪着,转一圈回来,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人点了穴道。
我奇怪的问钟洋:“这人既然有冤屈就要去衙门,到庙里来跪着做什么?”
他嫌我没常识,说:“他是想出家,不是要告状。”
啊,原来如此!
我更加好奇,以前只知道庙里有和尚,却从来不知道和尚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没人来管他?跪这么久多难受,和尚不是有好生之德?”
“也许是他杂念未消,许多人都是一时激动,认为自己万念俱灰,看破红尘了,其实放不下花花世界。”
“你怎么这样清楚,是不是也来这里跪过?”
他瞪了我一眼,说:“没错,你差点就把我给逼入空门了!”
“人家干嘛不收你?”
“住持说我心中有一大团杂草,野火烧不尽。”
“你说谁是杂草!”
“难不成你还是朵花儿啊?”
我瘪瘪嘴,不理他。绕到后面的一个偏殿,见一位老和尚正在教一个小和尚叩拜之礼。礼仪繁复,小和尚作了好几次,总有错误,偷偷对围观的游客窃笑,神色轻佻,贪恋红尘。
呵,这世上有人要入世,有人想出世,总不能如愿,纵有千条慧根,也难逃无缘二字。
茜纱窗下,公子无缘。
黄土垅中,卿何薄命?
连衔着通灵宝玉而诞的神瑛侍者都如此哀叹,吾等连石头都没含的平庸之辈怕是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去了。
钟洋见我玩的无精打采,说:“这么多人间奇景你都看不到眼里,到底想要如何?”
我说:“不如去龙潭湖。”
他听罢便要掐我脖子,因为龙潭非湖,游乐园是也。
到底还是来了。我如鱼得水,完全不用地图指南,拉着他直奔我一向的保留剧目。
也许是他运动神经太好,小脑过于发达,导致平衡机能及其敏感,做欢乐杯都会吐,看到海盗船更加面无血色,两腿发软,任我如何软硬兼施就是不肯靠近一步。
我自己玩也没意思,不禁埋怨:“早知道就不要买通票,好蚀本。”
“有那么多健康项目你都没有看到!”他信手一指,“比如那边那个!”
那边那个是摩天轮。
其实我一直认为来游乐园最傻的就是乘摩天轮,在上面慢慢悠悠的转上一圈,好像老太太。而且这里的摩天轮身兼几条血命,总叫我不寒而栗。
据说,某天六个中学生在一个小吊厢里抽烟,不幸引起火灾。当时他们正处在顶端,赶来的工作人员和消防员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它燃烧,待转到底部早已面目全非。
我在顶端时对钟洋讲述这个故事,然后点燃一支烟,说:“我们现在来八拜结交,不能同日生,但能同日死。”
他笑:“如果是拜天地,我就拜。”
我也笑,改口道:“钟洋,你愿意与席安结为夫妻,无论贫穷或疾病,终生相携,至死不渝吗?”
他还是笑,笑得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答一千遍,可惜你听不见。”
火灾没有发生,我们又去排队玩碰碰车。有个小孩仗着父母在身边挤到我们前面夹塞,非常讨厌。我俩对看一眼,不禁冷笑。
活该他倒霉,与我们一同进场,我俩熟练操控两辆车前后夹击,将其撞得七荤八素,吓得直哭。他父母在场外也急得大叫,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我俩荼毒。
等这一场一结束,我俩便飞也似的逃走,剩下背后的一阵咒骂。
接着想去做音乐木马,可被管理员以身高超标为由拒载。
在出口处,钟洋先出去,我留在里面,突然想起来:“哎呀,我还没有射击呢,你等我一会儿。”
我转身往回跑,钟洋在外面急得大叫我也没听见。
在射击场里,我几乎百发百中,赢了一大堆吃的东西,来到出口,却找不到钟洋,我想他一定是生气了。
回到学校,我抱着奖品去敲他宿舍的门,他打开门看见是我又砰的关上了。我没有办法,又不好意思在走廊里哀求——其他宿舍还有人呢,只好坐在门口等他什么时候出来。
等了很久,我都快把那堆奖品给吃完了,他才开门。
我说:“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其实我也是想赢点儿好吃的大家一起吃嘛!”
他问:“好吃的在哪儿呢?”
我一指肚子:“都在这儿呐!”
他就过来掐我,说:“你给我吐出来!”
***
钟洋离京参加试训之前,我在心里许下一个小小的咒,然后就坐车到西单华威的六层。这里摊位多如牛毛,我多日不来早已忘记,只好一家挨一家找,终于在营业结束前给我找到。
我对老板说:“我来买那把刀。”
老板显然已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茫然的问:“什么刀?”
“一把日本刀,大概有这么长,刀柄上嵌有一颗红石。”我用手比划给他看。
他恍然大悟,说:“那个呀,已经卖掉了。”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跑去找钟洋,他正在宿舍收拾行李。
我兴奋的对他说:“你还记得那把刀吗?我许了一个咒,如果它被别人买走了,那么我们就永远都不会一刀两断!我刚刚去华威一看,真的已经卖掉了!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一点也不为此雀跃,然后从手提箱里取出那把刀:“对不起,买它的人,是我……”
我惊得向后倒退一步,不可置信的盯着那把刀:“你什么时候买的,怎么我不知道?”
“就在刚才,我比你早进这个门半小时……”
我沉默,他也沉默,许久,我说:“钟洋,这是封建迷信,你不要信!”
“席安,你不要信,不信就不灵。”
“好,你什么时候走?”
“过一会儿,我爸爸开车来接我,你也一起去机场吧?”
“我不去。”
“我一个月以后回来,你自己老老实实呆着,不要吸毒,不要不吃饭,不要惹事生非。”
“知道啦!你怎么比我妈还罗索!”
“是你自己不肯长大,整天让人操心。”
“钟洋,你有无兴趣加入人民教师的队伍?”
“谁家的孩子肯交给我祸害?”
“我看你挺有潜质,至少招人烦这一条已经符合了。”
“嫌我烦我就不回来了。”
“那我就过去找你,每天烦死你!”
钟洋走后,学校对我唯一的吸引力也消失殆尽。我干脆不去上学,天天呆在家里租碟看。我妈问我想去英国、澳大利亚还是新西兰?我说哪儿离中国近就去哪儿。然后我想,不如去香港,据说从那儿到深圳比从我家到钟洋家还近!
我妈也难得幽默一回,说:“现在去香港比去南极还难,他们怕你过去共产。”
有时,我会接到钟洋的电话,向我诉说职业球员的生活有多么令他热血沸腾。我对此毫无兴趣,又不好扫他的兴,只好跟着一起激动。我突然发现说不定自己是个作演员的好材料呢。
有时,我也会接到另外一种电话,没有声音,不久后挂断。
五月份的第一次全市模拟考试中,我本以为自己一定是全年级最后一名——因为我只在第一天上午去考了语文,后面两天皆在家睡觉,总分100。结果令我吃惊的是我只是倒数第二名,霸占我位子的是申小雅——她一门也没有来考。据说R大对她的表现非常不满,声称如果她不能在六月的第二次模拟考试中进入全市前5000名,就取消她的保送资格。
偶尔我会在校园里遇见她,她已瘦的能飞起来了,眼神空洞,表情绝望。
当我再次接到那个无声的电话的时候,我说:“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你是好孩子,我会送你一颗糖。”
***
钟洋从深圳回来,晒成另外一个种族。他给我看一个足球,上面有某国脚的签名。我对足球仍旧耿耿于怀,趁其不备偷偷用手将国脚的名讳涂掉了一笔。
在“二模”之前,我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邀他助力。
他对我的动机深表不解:“偷卷子?你考那么高有什么用?”
“我想在毕业之前给母校留下好印象。”
“别废话,快点老实交待!”
“这是我的真情实感,你还要我交代什么?”
“席安,告诉我,是不是为了申小雅?”
我只有点头。
他暴跳如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看你就是犯贱,最好人人都像申小雅那样对待你,你才浑身都舒服!”
我低下头,思量很久,方说:“我对她做到仁至义尽,才好从此忘记她。”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管!”钟洋毫不为之所动,拂袖而去。
***
经过多日的侦查,我搞清了放卷子的地点,原来它就安安静静的躺在教研室的一个普通木柜里。
真是不够警惕,难道建校几十年,就从来没人有过我这种企图?
是夜,我带齐工具,蹑手蹑脚溜进教学楼内,刚要抬腿上楼,身后有人一拍我的肩,骇得我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还未及喊出,就被钟洋捂住嘴,扯到一边。
他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你没常识,从正面上楼正好经过保安室!你跟我来。”
我跟在他后面,悄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他冷笑一声,说:“你今天一天魂不守舍,满脸写着‘我要犯罪’。”
“真的有这么明显?大家会不会都看出来了?”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
“你别吓唬我,我现在紧张的腿都站不直了……”
“有什么可紧张的,你还害怕处分呀!”
“我也不知道我干嘛要紧张,可我就是很紧张……”
“到了,钥匙拿来。”
“给你。”
“这是改锥!”
“是啊,用它撬开。”
“你怎么不配一把钥匙啊?”
“钥匙在老师兜里揣着呢,要配还得练半年‘三只手’。”
“这要撬到哪辈子去呀!”
“你都来了还这么多怨言……”
正在我们俩聚精会神的和门锁奋战的时候,几道手电光束晃到我们身上,有人厉声喝问:“什么人?!干什么呢?!”
我跳起来,拉着钟洋就跑,两名保安在后面穷追不舍。刚逃出校门,只觉眼前一片刺眼的灯光,伴随着尖利的刹车声,我的身体飞了起来。
尾声
1998年,炎夏。举国上下齐心抗洪,我独自一人躺在医院里和死神搏斗。
***
出院后,身体还很虚弱,父母把我送到杭州的外公家里疗养。外公外婆非常慈祥,当然他们只知道我出了车祸,但不知道前因后果。我的外公在战争年代参加过长征,现在依然保持着军人严谨的生活规律,每天早上5点叫我起床和他一起晨练。在此期间,我学会了一整套太极剑法。
平时,我会独自出门,看不断的断桥,不孤的孤山,娇绿的新茶,烟雨中的西湖,听雨打荷叶,经声佛号,暮鼓晨钟,哀婉的《白蛇传》。
我总是选择在雨天出门,这样我就可以尽情的流泪而不会被人知道。西湖的一草一木,都曾倾听过我的声音,如果此后有人折下一片树叶,不知会不会吹出钟洋的名字?
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会消失的如此彻底。我总是习惯回头看看,可他却永远不会再在那里微笑着等我。
失去了,才明白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我悄悄躲在房间里,用薄薄的刀片再次切开左腕的伤疤,殷红的血喷涌而出,不断的跌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条纤纤涓流,不知流向哪里?
我跟在它的后面,跌跌撞撞。
至少,带我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去吧……
推开房门,我听见尖叫,阳光像一道魔法,将我的意识带回三年前。
那一天,晴朗无云,钟洋捏着我的手腕,问:“这个疤,是怎么弄的?”
我笑嘻嘻的回答:“被猫抓的。”
他紧紧的握着,目光湿润:“席安,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再伤害自己!”
钟洋,原来你真的已经死了,否则你为什么不来阻止我?
***
外婆被吓得犯了心脏病,与我一起在医院急救。出院后,我再次回到北京,妈妈抱着我哭泣。
她说,小安,那个人没了,你还有爸爸和妈妈,你要好好活着,妈妈不能没有你……
可是妈妈,没有那个人我会很痛苦。
可怜的妈妈,爱我的妈妈,对我说出善意的谎言:“小安,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下遗书,希望你能代替他活下去,代替他看人生的风景,体会生活的甘苦,你要完成他的遗愿,否则他死不瞑目啊!”
妈妈的眼泪浸透了每一道皱纹,她乌黑的头发仿佛只在一夜间便染上白霜。
我用双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说:“妈妈,我懂了,我会为了你,为了所有爱我的人努力活下去。”
那场昂贵的车祸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出国留学的计划早已搁浅。我在上一个著名的高考补习班,准备参加2000年的高考。由于基础薄弱我报考了电影学院,不是表演系而是学编剧。
钟洋曾经说,如果他没有选择足球,也许会去当导演。
我只希望能够最大限度的接近他的梦想。
我每天早上8点准时坐在教室的最前排,找回我失去的另外一半高中生活,晚上,在R大的自习室里写完一套又一套各种各样的模拟题,离开时已是深夜。
生活的忙碌像一剂麻醉剂,使我的心得以暂时平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已忘记了如何怀念,午夜梦回,眼泪却总是湿透枕畔。
我总是在上课的间隙,拨通钟洋家的电话,那边会传来令我心碎的声音。钟洋用一如既往的快乐语调向我诉说着残酷的现实。
我一次又一次按下重拨键,反复听这个声音,将它深深的刻在心里。
“你好,”我跟在他的后面重复着那句话,“我现在不在家,请在提示音之后留言。”
***
今天早上,我去上课时,看见了申小雅。她胖了一点,脸色好了很多,站在R大门口好像在等人。
我从她面前骑过,她向我笑了笑。我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停下来。
就算没有我的帮助,她最终还是上了R大。我心里想着,钟洋果然是被我害死的,我先下了一个毒咒,又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你应该是恨我的吧……可是为什么不来找我报仇?就算你化成厉鬼来找我索命,我也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你……
也许是因为偶遇申小雅,我忽然起了回高中看看的念头。
那个令我们初次相识的旗杆,那个记录着所有欢笑与泪水的看台,那个我们曾朝夕相处的宿舍,还有,那条夺去他生命的路。
我以前总是避免从R大附中门口经过。在我眼里,那条路浸透了鲜血。我甚至能够看见躺在那上面的,年轻的,支离破碎的身体。
傍晚,学生都已放学回家,校园里人烟稀少。我如一个离开多年的老校友,慢慢走过每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看台后面的楼梯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出口处有阳光射进来,像一道天堂之门。我低下头,借助那光,小心翼翼的辨认每一级台阶。快接近出口时,眼前一下子暗了下来,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
他是逆光站着的,脸上一片模糊,周身镶了一圈金色光晕,如神祗下凡,令我目瞪口呆。
他微笑着,对我说:“席安,我从很远就看见有个人同你很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受到刺激,神经错乱起来,掉头就跑。钟洋见我逃跑,也拔腿就追。迎面正是图书馆的大门,我便跑进去,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跑到最顶层,已到尽头,慌不择路之际,我躲进一间未上锁的房间,钟洋随后赶到,也跟着进来。
房间很大却漆黑一片,摆放着一排排书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纸张混合的味道。我突然发现自己走路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便不敢再动,倚在一个书架后面无声的喘气。许久,另一个脚步声也消失了,我疑惑着,轻轻抽掉眼前的两本书,想看看另一边的情形如何,没想到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惨叫一声,向后踉跄几步,撞倒了身后的书架,一下子发生连锁反应,后面“轰隆轰隆”,倒塌之声不绝于耳。图书馆的老师闻声赶来,将我们怒斥了一顿,责令今天之前将这里恢复原样。
老师走后,钟洋便到我身边,一只手按住我的肩,以防我再次逃跑:“你跑什么呀?”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问什么要跑,有点儿像低等生物突然受到刺激以至末梢神经不能与大脑统一。
我抱住他,哭道:“钟洋,一定是你太恨我,才不能升天,是我害了你!”
他听了以后莫名其妙:“升天?我升天干什么?”
我抬头看他,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便用手去摸他的脸:“你已经死了,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你果然是憎恨我的,所以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一只心想找我报仇……”
他抓住我在他脸上摸索的手,似乎觉得很好笑:“席安,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我死了?”
“……你一直没有出现,如果你没死,不会不来看我……”
“所以你又开始自以为是,不求甚解,胡思乱想?席安,你这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
“……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活蹦乱跳。”
“可是那辆车……”
他的身体好象微微一震,将我拉近,声音很轻,但很湿润:“是你推开我,忘记了吗?你救了我。”
“我……救了你?”我疑惑的瞧着他的眼睛。
“对,所以我要报答你,”他笑的很诡异,“我要以身相许。”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拳将他打倒:“你这个混蛋,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出现?我为了你差点割腕自杀!”
“你说什么?”他扯过我的左手,手指按在那道新生的疤痕上,声音颤抖,“你做什么傻事!就算我真死了,你也不能——”
我抽回手,点指着他的头:“你说,为什么不来看我?这是对恩人的态度吗?”
“冤枉啊,你昏迷的时候我天天守在你旁边,废寝忘食,心力交瘁,直到你脱离危险了才回深圳去,差点儿被开除。”
“我出院以后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妈妈说你去杭州了,也不肯告诉我电话号码。”
“对了,我妈为什么也说你死了?还给我念了一段你的遗书呢。”
“啊?你妈跟我有什么仇我可不知道,不过你也够笨的,我要是被撞死了,哪儿还有工夫爬起来写遗书啊!”
“奇怪……”
“行啦,别想了,快点儿把这儿收拾完了,我请你去吃顿好的,我现在可是致富了。”他拍了拍口袋,得意洋洋。
“这么暗,怎么收拾呀,都怪你,吓唬我干嘛!”我不住的抱怨。
谁知钟洋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房间立刻就亮如白昼。
我悲哀的瞅着他,说:“原来你还是死了,不然怎么会这种法术……”
他用力敲了一下我的头,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真的被撞坏脑袋啦?难道不知道墙上有电灯开关吗?”
***
钟洋请我去吃必胜客,人出奇的多。在外面等位的时候,他笑嘻嘻的问:“席安,你为我殉情,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瞪了他一眼,心怀报复:“不要问我奇怪的问题。”
“你的答案呢?”
“以后告诉你。”
“席安,你很恶劣。”
“彼此彼此。”
点餐时,我只拣最贵的,见他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心里非常嫉妒,酸溜溜的说:“不愧是球星,出手阔绰,非我等平民可比呀。”
他故作谦虚,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杯水车薪,只为博美人一笑。”
“你现在休假?”
“不是,回来办点儿事情。”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一直以为你还在杭州,所以去学校,触景生情,以慰相思之苦。”
“说来也巧,我今天遇到申小雅,才忽然泛起缅怀过去的心思,结果竟然真的遇到你。”
钟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遇到了申小雅?在那里?”
“R大门口。”我同他调侃,“你别紧张,我已经对她免疫了。”
他的表情却愈加凝重,几近恐怖:“席安,难道你不知道,申小雅已经死了。”
我愕然的张大嘴,手里的叉子“当啷”一生掉到地上。
“不可能!”
“是真的,在你出事以后的一个月,她从自己房间的窗户跳下来,当场就死了。”
“她为什么要自杀?!”
“你不知道?你不是做过她的男朋友吗?”钟洋好像比我还不解,“据验尸的医生说,她吸毒已经很久了,两只手臂上都是针孔,我想她和小四那帮人鬼混大概也是为了换毒品。”
原来如此……
她的缥缈,她的追求,她的痛苦,她的无望,她的神经质,她的喜怒无常,她的一切都得以真相大白。
她曾那样绝望的拼命抓住我,却不知我其实也只是一根稻草,自身难保。
我的眼泪流下来,滴落在面前的咖啡杯里,双重的苦涩。
钟洋为我拭去泪水,说:“她一定是变成了天使,才会指引你我重逢。”
“明天,我带你去看她。”
晚上,我试探的对妈妈说:“我今天遇到了钟洋。”
她好像没什么特殊反应,还叫我带他到家里玩儿。我想了整晚,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她所说的那个人,正是申小雅,她不让钟洋找到我,也一定是怕他将申小雅的死讯告诉我。
而我却误会成钟洋已死。
妈妈,爱我的妈妈,你果然了解自己的儿子,虽然其中出了偏差。
***
第二天,钟洋开车来接我,我惊讶的说:“都买车了?那我是不是要叫你钟先生?”
他笑了笑:“是我爸爸的车,我只是考了驾照。”
申小雅的墓很小,但打扫得很干净。我将手里的花放在她的墓前,墓碑上有她的照片。
一张很难得的笑脸,迎着风,如一朵怒放的蔷薇,那样残忍的挥霍着自己的青春与梦想。
在生命中最美丽的那次飞翔里,你是不是真的快乐过?
***
钟洋发动车子,开到北京体育师范大学的门口,说:“我去办点儿事,你等我一会儿。”
我点头,他又取出一个盒子,递给我:“这是在你昏迷时,申小雅让我交给你的。”
我接过盒子,他下车离开。
打开盖子,静静躺在里面的,是那个我送给她的电话亭,旁边有一封信,是申小雅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几行。
她说,我将这个电话亭还给你,它的门上有锁,而我却找不到钥匙。
席安,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在盒底,还放着一本书,是那本艾伦·金斯堡的诗集。我随意的翻开,那一页折着一角,正是她无数次念给我听的一首诗,叫做《祈祷》。
“钥匙在窗台上,
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
我有那把钥匙,
结婚吧艾伦!
不要吸毒,
钥匙在窗台上,
钥匙在窗前的阳光下。
——爱你的,妈妈”
***
钟洋回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我问他:“办什么事?”
“体师同意破例录取我,不过条件是毕业以后必须留校5年。”他笑着说,“你不是说我适合当老师嘛?”
大学四年,留校5年,一个球员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我定定的望向他:“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要回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许久,俯身吻上我的唇。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有我的天使。”
(完)


